正午時。
廷尉卿傅岐料理完公事,特地趕來詔獄尋羊侃。
正好見到,羊侃命獄丞把一隻燉煮好的雞放入食盤。
「好肥的雞!祖忻兄當值期間也不減口福!」傅岐笑道。
羊侃看他眼,「非是為我準備!」
說著,羊侃擺手示意。
獄丞拱手一禮,把食盤放入食盒,打開監牢鐵門走了進去。
傅岐怔了怔:「這雞是給......蕭昱?」
羊侃面無表情地道:「此子膽量之大、臉皮之厚,真乃我生平僅見!」
傅岐剛想疑問,忽聽監牢內飄出哭嚎聲:
「阿母啊阿母,枉你生前念及羊公,總說如何如何好,千叮萬囑,叫兒長大後定要以羊公為榜樣......
如今兒遭逢不幸,身陷囹圄,羊公卻連只雞都捨不得給......
『秋窗聽夜雨,孤影對寒燈......』」
少年郎淒涼之聲從鐵門內飄出,真有種莫名悲愴之感,聞者流淚聽者痛心。
傅岐強憋笑意,對羊侃投去同情目光:「祖忻兄何必同一小兒一般見識?他想吃雞,你讓他吃就是了。
人家連東宮都敢要挾,之前連你羊祖忻都想挾持,又豈是等閒好相與的?
你不讓他滿意,他就讓你糟心!
不過話又說回來,李氏這首詩寫得真不錯,奈何佳人已逝......」
傅岐本想大發感慨,見羊侃直勾勾盯著他,一副「你可以不說話」的表情,乾咳兩聲,識趣閉嘴。
「景平來此作何?」
「哦~眼看正午,寺署無事,特來邀祖忻兄前往附近新亭烹茶閒敘!」
「我奉中省敕令抓捕嫌犯,有義務看護其周全,不可隨意擅離!」
傅岐忙道:「理解理解,是我叨擾了,祖忻兄先忙,我這便告辭......」
不等他說完,羊侃拿上佩劍:「走吧,正好到亭中用飯!」
傅岐看著他走出值房,急忙跟上,「祖忻兄方才分明說不能隨意擅離.....」
羊侃道:「之前我擔心有人對蕭昱不利,更擔心他惶恐之下撞牆自盡。
如今,這詔獄內外皆有我率府親信看守,外人想暗下毒手絕無可能!
只要他自己不尋死,在這獄中就決計死不掉。」
羊侃看了眼傅岐,「景平以為,那小子可會主動求死?」
傅岐想了想,搖頭道:「絕無可能!」
他雖未見過蕭昱,可從羊侃之口、詔獄官吏之口,對近來蕭昱的言行舉止了如指掌。
況且詔獄本就在廷尉寺之內,身為廷尉主官,此間事又豈能瞞得過他?
因此,在傅岐的認知中,蕭昱就是一個混不吝的無賴滾刀肉。
此子已有些破罐子破摔之意,為求一線生機而無所不用其極。
細思之,這又何嘗不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種人,又怎會承受不住壓力而自尋短見?
「蕭昱此子不簡單,他知道自己的口供關係到許多人生死,不惜以此來要挾東宮!
假若真讓他胡亂指認一番,朝堂上恐怕要掀起血雨腥風!
朱賊不會放過此機會!一定會派人前來相逼!
祖忻兄,你透個實底,主上對此事究竟作何考慮?」傅岐低聲道。
羊侃搖頭道:「敕令乃中省簽發,旨意下達前,我並未見過陛下!自從蕭昱入獄,我便按照章程,每日向宮裡進奏。
我如實向陛下稟明留宿詔獄親自看守一事,陛下並未有任何答覆。
我猜測,陛下應是默許我保住蕭昱性命。
除此外,我再無別的頭緒。
我非朱彥和,豈能事事猜中陛下心思?」
傅岐皺眉道:「照此說,朱賊若是敢派人前來,一定是對陛下心思有所把握。你我摸不透陛下心裡所想,難免落於人後,要吃大虧!」
羊侃道:「揣測人主心思,本就是佞臣所為,你我何必效仿?做好份內事,無愧於心便好!」
「話雖如此,可此案牽扯東宮、昭明黨人、宗室,稍有不慎,極易釀出大亂......
唉~現在只希望蕭昱知道輕重,莫要胡言亂語~」傅岐苦笑不已。
羊侃默不作聲。
身為北魏南歸的漢人士族高官代表之一,他比傅岐有更多機會接觸蕭衍。
對這位大梁天子的脾性和心思,他有更多自己的思考和認知。
在他看來,蕭昱招供與否、口供內容,對此案結果或許影響不大。
關鍵還要看天子究竟作何打算。
假如天子有心清洗朝堂,那麼此案只會成為天子動手的一個契機。
假如天子只想查清案情,在蕭昱招供之前,先要確認其是否真是投毒之人。
羊侃想到自己連日來的上疏石沉大海,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天子對此案的關注點,似乎並不在蕭昱身上。
羊侃和傅岐各懷心事,騎馬往廷尉寺署附近的綠柳新亭而去......
牢房內。
蕭昱身前一地的碎骨頭,沾滿油漬的手拎著最後一隻雞腿大口撕咬。
他打了個充滿油膩味的飽嗝兒,抬起眼皮看向對面站立之人。
他一隻雞還沒啃完,羊侃便帶著又一名客人前來見他。
來人三十歲許,自稱鄭伯輿,任豫章王國中尉。
蕭昱回溯前身記憶,對此人毫無印象。
他對歷史上的蕭棟所知不多,至於蕭棟身邊幕僚親信,就更加一無所知。
不過,能代表豫章嗣王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詔獄見他,表明這鄭伯輿在昭明黨人里,有至關重要的地位。
蕭昱看向牢房門外,羊侃負手背對著他。
還是老規矩,人可以見,但羊侃必須在場。
「鄭中尉此番來見我,不會是代豫章嗣王前來,當面對我叱罵一通?
那日我的確到過王府,見到過豫章嗣王,可投毒之人並非是我。
萬幸豫章嗣王無恙,否則只怕連我也活不到今日.....」
蕭昱自嘲一笑。
鄭伯輿笑道:「邵陵三郎誤會了,吾王知道兇手另有其人,病症好轉之後,立即入宮覲見陛下,當面向陛下陳情!
吾王差我前來,一是為探視三郎君,二是請三郎君仔細回想,或許能找到兇手的蛛絲馬跡!
只要查到真兇,就能還三郎君清白!」
蕭昱一臉不信:「足下是說,豫章嗣王知道我並非兇手?」
鄭伯輿看了眼羊侃,「吾王在淨居殿內,當著陛下面,也是同樣說辭!」
「噢!?」
蕭昱暗自驚訝,頭腦飛速轉動起來。
聽鄭伯輿口氣,蕭棟不僅不怪他,還替他向蕭衍求情?
鄭伯輿讓他回想前後經過,找出真兇的蛛絲馬跡?
似乎有點隱晦暗示他什麼的意思......
「多謝鄭中尉提醒,若是想起任何真兇線索,我自會第一時間稟報羊公!」
蕭昱看了眼羊侃,故意大聲道:「羊公奉敕調查此案,一定會秉公辦理,讓真相儘早大白於天下!」
鄭伯輿笑著頷首,沒再多說什麼,拱手致意後跨出牢房,向羊侃低聲道了句謝,而後跟隨獄丞離開監牢。
羊侃轉身看著他,淡淡道:「你不用刻意阿諛取悅於我,此案由陛下親自過問,我並無權調查。
事實上,此案直到現在,也未定下真正審理之人!」
蕭昱笑道:「既如此,可否請羊公代我上稟天子,舉薦一人,或可查清案情!」
羊侃愣了下,「你想舉薦誰?」
蕭昱一指自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