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公以三玄通釋氏,真可謂『其歸同』矣!寡人今日方知,忘言非廢言,得意非離言,言意如形影,形影雙忘,乃見真意......」
一場唾沫橫飛的玄理之辯,在蕭綸撫掌大笑間結束。
他自幼恃才傲物,能入他眼的人物沒有幾個,太史叔明絕對是其中之一。
堂下聽者齊齊起身,拱手齊聲稱「善」。
長史韋質代表蕭綸禮送諸位高僧、博士離府。
一眾學士和僚佐也告退離開,走時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低聲談論著方才辯言,似乎頗有些心得。
張仲武也想搜腸刮肚湊上前諛贊幾句,憋了半天只道出一句:「大王學問淵深,前世一定是天上的星宿郎君!」
太史叔明年近七十,精力著實有些不濟。
蕭綸本想安排奴婢帶他到客院歇息,太史叔明擺擺手婉拒,示意蕭綸走到一旁:「大王,今日臣所為何來,想必大王心知肚明。
大王想談論玄理,臣不敢推辭。
如今談玄已罷,是否容臣問幾件事?」
蕭綸笑臉一垮,「景昭公要是想問豫章嗣王中毒一案,寡人可什麼也不知道!」
太史叔明急道:「正是此事!蕭昱一介渾噩孺子,豈會莫名其妙毒害蕭棟?其中必有蹊蹺!
還望大王莫要瞞我,真相究竟如何?」
換做別人如此逼問,蕭綸早就火冒三丈大罵一通,說不定還會跳起來連扇幾個耳光。
可面對太史叔明,這位做了他十幾年王傅,亦師亦友的長者,他心裡還是有些感情的。
蕭綸耐著性子道:「蕭昱那畜生對我懷恨在心,不惜毒害蕭棟,以為憑此就能牽連於我!
景昭公放心,我已經當面稟明陛下,賜死那孽畜,除掉這宗室毒瘤!」
「當真是蕭昱所為?」太史叔明白眉擰緊。
「人證物證俱在,那畜生無可抵賴!」
蕭綸信誓旦旦,「也不知天子是如何想的,遲遲不下決斷~」
太史叔明緊盯著他不說話。
「哎喲~景昭公,事關重大,我豈敢誆騙你?」
蕭綸攙扶著他,示意張仲武趕緊來把老頭送到客院安頓,再安排兩名姬妾給老人家放鬆放鬆......
正說著,禮送賓客的長史韋質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
「大王!」
韋質一聲疾呼,衝進西堂:「有制局典事前來宣敕!」
「制局?!」
蕭綸一愣,皺起眉頭。
太史叔明、司馬姜律、張仲武等人皆是面露驚怔。
恰在此時,蕭確、蕭瑗也趕到西堂外,聽見韋質的驚呼聲,吃驚之下停住腳步。
「莫慌,隨寡人前去看看!」
蕭綸在奴婢侍奉下踩一雙木屐,展了展雙臂大袖,不慌不忙地往西堂外走去。
剛走到台階上,就見到十餘位朱衣幘巾、手捧御刀的「刀敕」,在制局典事伏岩帶領下直入府邸。
蕭綸眼底閃過些許慌亂,旋即鎮定下來,負手冷冷看著這群天子奴僕。
伏岩快步上前見禮。
「伏典事,來寡人府上作甚?」蕭綸淡淡問道。
伏岩笑道:「廷尉卿傅岐、都官郎中羊侃奉天子敕令,調查豫章嗣王中毒一案,制局、台省禁軍一併協辦查案!
現傅、羊二公已至豫章嗣王府,特命下官前來,請邵陵王前去問詢!」
蕭綸縮在寬袖裡的手猛地攥緊,「笑話!他二人查案,只管去審問蕭昱便是,與寡人有何干係?」
伏岩笑道:「下官只負責聽命於主審,邵陵王若有疑問,還請當面問傅、羊二公!」
頓了頓,他又道:「邵陵王或許還不知,令郎蕭昱已暫時開釋,此刻同在豫章嗣王府!
天子親點的主審人員里,也有蕭昱!」
「你說什麼?」
即便蕭綸再怎麼佯作鎮定,聽到此話也不禁臉色驟變。
羈押在詔獄裡的嫌犯蕭昱,怎會突然得到天子開釋?
還成了審查此案的主官之一?
疑兇嫌犯自己來查自己犯下的案子?
荒謬!滑稽!聞所未聞!
天子那老物......究竟想做什麼?
太史叔明、韋質、姜律等人臉色微變,驚疑不定地看著蕭綸。
天子如此安排,必有深意。
難道這件事,當真和邵陵王有關?
果如此,他們這些幕僚佐官也脫不了干係!
「寡人不去!此案和寡人毫無關係!」
蕭綸突然情緒激動,走下台階衝著伏岩怒吼:「寡人現在就進宮求見天子!」
伏岩直起腰,皮笑肉不笑地道:「天子入同泰寺禪定,期間不見任何人!邵陵王還是隨下官走一趟,莫要讓下官難做!」
兩名朱衣刀敕立即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蕭綸身側,冷眼看著他。
「阿父!」
蕭確大驚,就要衝上前,被張仲武和韋質死死攔住。
蕭瑗捧著心口驚懼不已。
「二郎切不可衝動!」
韋質低聲道:「朱衣刀敕乃天子親信侍從,手中千牛刀可專殺抗命之人!」
蕭確紅了眼,怒視伏岩等人,卻也冷靜下來。
韋質說的不錯,衝撞制局刀敕,就算他是宗子皇孫,也得擔一個忤逆皇命的罪名,當場處斬也不為過。
蕭綸臉色一陣青紅,惡狠狠地盯著伏岩:「好!寡人就隨爾等走一趟!在此之前,寡人可否對僚臣交代幾句?」
伏岩拱手道:「邵陵王還請快些!另外,汝南侯、永安侯兩位君侯,也得一併前往!」
蕭綸又煩躁起來,怒喝道:「長白(蕭堅字)成婚另居,不在府中!」
伏岩笑了笑,抹去臉上唾沫星子,轉頭對一名朱衣刀敕吩咐道:「馬上去永安侯府上,把人請來!」
蕭綸氣得渾身發抖,殺人般的眼神從伏岩身上剜過,一扭身拉著張仲武走開,低聲在張仲武耳邊嘀咕一陣。
張仲武聽得滿面驚惶,不住擦拭腦門冷汗。
太史叔明、韋質幾人面面相覷,邵陵王可千萬不要做什麼糊塗事啊......
蕭綸看了眼蕭瑗,勉強擠出笑容:「瑗兒安心留在府上,阿父去去便回!」
蕭瑗似乎預感到什麼,淚如雨下哭花了妝容。
蕭綸默然片刻,一狠心扭頭走開。
伏岩高聲唱道:「恭請邵陵王登車!」
一眾朱衣刀敕簇擁在輅車左右,往豫章嗣王府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