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天氣,連日來都是風和日麗、光和景明。
可在蕭綸入太極殿東堂這一日,從清早起,台城上空烏雲密布,緊接著便是一場驟雨降至。
申時正,蕭綸在一隊朱衣刀敕監押下前往太極殿東堂,路上又是一陣細碎雨花飄落。
風挾帶著雨點拍在蕭綸臉上,沾濕了他的頭髮、髭鬚。
監禁在制局內署這幾日,除了極致的無聊空虛,倒也沒什麼折磨虐待之處。
想他堂堂諸侯王,在爵位被廢掉之前,誰敢欺侮他?
而廢黜爵位這件事,他經歷過兩次,一點不慌。
那老物的性情他太了解了,公卿貴戚吹捧他是菩薩皇帝,他就真的以為自己是菩薩,總是喜歡擺出一副假慈悲的菩薩心腸。
老物是不會殺他的,興許連王爵也不會廢黜,頂多只是一頓臭罵。
分封諸王以作屏藩,是那老物立國之初就定下的國策。
諸侯王再怎麼自相殘殺,江山總在自家人手裡。
重用宗室又要防範宗室,這件事自劉寄奴以寒門之身登臨帝位,突破門第禁錮之初,就一直是南朝皇權的難題。
那老物根本下不了決心重懲宗室,一旦開了這個頭,出鎮各地的諸子宗王會怎麼想?
真就以為靠典簽制度就能約束諸王?
不過是聊勝於無罷了。
蕭綸踩著積滿水漬的石階,一步步走上位於高台之上的太極殿東堂。
在他的西側,台城正殿巍巍聳立,重檐歇山、鴟吻蟠龍,威嚴地坐落於九層台壘之上。
風拂亂了他的鬚髮,暴露些許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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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沾濕他的面龐,雜亂鬚髮緊貼著皮膚,讓他的模樣愈發顯得憔悴。
蕭綸突然停下,望著矗立身前的殿堂止步不前。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物已經有多久沒升坐這處殿堂?
一年?兩年?
不記得了,總之太久。
太極殿東堂乃天子起居、處理日常政務之所。
可自從淨居殿落成,那老物就極少來此理政。
有朱異這麼個博聞強識的能吏打理政務,他也不需要過多操心國家大事。
專心念經作菩薩就行。
可為何今日,突然想到要在這東堂召見他?
蕭綸沒來由的有些心慌,兩股竟然顫顫起來。
老物雖老,威嚴猶在。
既是父更是君,是他頭頂的兩片天。
四十年前,那老物暗戳戳躲在襄陽砍竹子伐木頭,把些兵器旗幟沉入水底,騙過蕭寶卷無數眼線,然後舉兵一路殺到建康,以梁代齊,混一江南!
那老物打小就是個陰險之人!
不然的話,這次毒殺蕭棟之事,怎會莫名其妙出現這多紕漏?
蕭綸此前一直想不通,那老物從事發至今,鎮定得好似無事發生。
除了默許中省發敕抓捕蕭昱,再無別的反應。
這幾日在制局內署關禁閉,他突然想明白,老物多半早已知曉此事是他做下。
所以才暗中授意,讓蕭昱這畜牲來查案,順勢敲打他一番!
對!
一定是這樣!
一切都是那老物在背後搗鬼!
而今日,老物突然在太極殿東堂召見他,一準沒安好心!
蕭綸深吸口氣,鼓足勇氣踏出一步,邁上階台。
他見到東堂檐下站著一人,腿一軟就要跪倒,定睛一看卻不是那老物。
「原來是馬中官......」
蕭綸勉強擠出笑臉,微微躬身見禮。
頭戴黑色籠冠,上穿白色寬袖襦,下穿黑裳之人,正是內給事馬忠。
能讓蕭綸露出這副諂媚嘴臉的人可不多,馬忠絕對是其中之一。
「邵陵王來了,快進去吧,陛下已等候多時了~」馬忠笑呵呵地側身讓開。
蕭綸瞟了眼光線昏沉的內堂,低聲道:「馬中官,你乾脆給句痛快話,天子打算如何處置我?」
馬忠笑容不變:「邵陵王應該知道,老奴只負責伺候天子起居,不參與政事。這個問題,恕老奴無法回答.....請!」
蕭綸悻悻地拱拱手,暗罵一聲老臢奴,抬腳跨進門檻,往內堂走去。
「嘭」一聲,殿堂門閉攏,周圍安靜下來,蕭綸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咽了咽唾沫,警惕地四面看看,那些垂懸的紗幔之後,不會埋伏甲兵吧?
老物要給他來個摔杯為號?
將他亂刀砍死?
蕭綸臉色一陣變幻,極大的恐懼縈繞心頭,反而激起他骨子裡的叛逆和凶桀。
死便死吧!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還敢說個不字?
蕭綸挺直腰板,昂首闊步地甩著大袖,往內堂里走去。
正中一張垂足坐榻上,頭戴白紗帽、身穿絳紗袍的蕭衍端坐著,身前案几上放著一口千牛御刀。
蕭綸就這麼繃著臉氣呼呼地走到跟前,而後噗通跪倒在地,也不俯身,直挺挺跪著,瞪著眼看著老父親。
蕭衍也看著他。
那雙滄桑渾濁的目光壓在他肩頭,逐漸令他喘不過氣。
為君四十載的積威,還是太過沉重了。
「你可知罪?」蕭衍低沉嗓音響起。
蕭綸扭過頭,梗著脖子不吭聲。
「朕問你,你可知罪!」蕭衍拍案怒喝。
蕭綸一仰頭:「蕭棟未死,我無罪!」
「逆子!」
蕭衍勃然大怒,抓起千牛刀嚯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普通五年(524年),你出鎮南兗州,當街逼一賣漁翁吞魚而死!
你在府中穿孝子服,命一長相酷似朕之老翁著袞冕垂坐,自己嚎哭朝拜祭奠!
隨後,你將那老翁拖到庭中活活打死.....」
「王府司馬崔會意劾你狂悖無狀,你反倒令人打造棺木,強逼崔會意躺進棺材裡,令人披麻戴孝為其發喪.....」
「你做的荒唐事,一樁樁一件件,廢黜王爵貶為庶人都算是輕的,朕本該將你賜死,是你大兄——」
蕭衍提刀在蕭綸面前踱步,低吼咆哮著:「是你大兄痛哭流涕跪在朕面前為你求情!
若非如此,朕早就殺了你!
可你這畜牲,又是如何待你大兄的?
你竟忍心毒殺棟兒?」
蕭衍抬起一腳蹬在蕭綸胸口,將他踹翻在地!
蕭綸翻滾身子徑直爬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怒吼:「你若真在意大兄,當初就該立蕭歡為太孫!
別以為我不知道!
只因丁貴嬪下葬,有方士在墓道內埋下蠟鵝,你聽信讒言,誤以為是針對你的厭勝之術,自此心裡就對大兄不喜!
你早想廢了他,只是苦於等不到時機!
你比誰都希望大兄早死!
你這副假慈悲的面孔,可敢露出來讓天下萬民看個清楚!?」
蕭衍怒目圓睜,渾身抖個不停,嗆地拔出刀指著蕭綸:「朕.....殺了你!」
蕭綸這會兒反倒不怕了,伸長脖子比劃著名:「阿父若想殺我,只管往這砍!
比起蕭宏,我又算得了什麼?
那畜生和蕭玉姚那賤人做過的苟且之事,您都忘了?
他二人才是真正的宗室敗類!
你連蕭宏都不殺,憑何殺我?」
蕭衍只覺頭腦一陣暈眩,身子一晃,腳下虛邁了幾步才站穩。
他清瘦的臉鐵青難看,眼中湧起無盡的憤怒和痛苦。
這是他最不願提及的宗室醜聞,也是扎在他心裡的一根刺。
蕭綸見老父失魂落魄的模樣,越發有恃無恐。
「阿父要假慈悲,維繫宗室在天下臣民面前兄友弟恭的和睦假象,那就要一假到底!」
「你現在殺了我算什麼?」
「你殺了我,在益州的老八蕭紀,在荊州的老五蕭續,在江州的老七蕭繹,他們又會作何想法?可還敢回建康?」
「他們幹的混帳事,可一點不比我少!」
「你想看到大梁四分五裂?諸王鬧騰起來,就憑他蕭綱豈能壓得住?」
蕭綸大聲咆哮著,圍著蕭衍走來走去,手舞足蹈唾沫橫飛。
蕭衍拎著刀站在原地,面容頃刻間似乎枯槁了許多,散亂的白髮垂在額前、兩鬢,目光中的威嚴和狠厲弱了下去。
良久……
「你走吧......」
蕭衍「哐啷」扔下刀,頹然地耷拉著雙肩,駝著腰背,一步步走回坐榻。
蕭綸冷冷看著他的背影,一扭頭大步而去。
臨跨出殿堂門檻時,他止步回身,大聲道:「蕭綱能做得,我也做得!且我一定比他做得好!
假若有一日,大梁內憂外患一起爆發,能救你和大梁社稷之人,必定是我!
也只有我!」
蕭綸推開殿門大步離去。
靜悄悄的東堂內,過了很久,才傳來一聲低嘆。
又片刻後,從內堂深處傳來誦經聲。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