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帶著關羽張飛出了門。
安喜縣驛在城東。
土牆灰瓦。
劉備一行人到的時候,便直接看到了驛館外停著的軺車。
劉備看了那車一眼,心裡還在想著在路上沒想通的事。
漢廷『汰有軍功者』,這是中央朝廷的旨意。
他一個後來者,都知道這命令改不了。
歷史上的劉備還能不知道?
那為什麼史書上會記他『多次求見督郵』,以至後續還做出暴打督郵的事?
總不能真是年輕氣盛,一時昏頭吧?
劉備年少可是遊俠,清過黃巾,查過豪族,更是在盧植門下上過課,什麼陣仗沒見過,怎麼可能連這點輕重都分不清?
沒等劉備想清楚,驛館內走出了一名小吏。
三十多歲,腰上懸掛著青紺色的綬帶,乃是督郵的佐吏。
這名佐吏一出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到了身後的關羽、張飛身上,眉頭當即一擰,隨後才對著劉備拱手道:「督郵召見,劉縣尉一人進去即可。」
劉備回頭看了關張二人一眼,又看了看臉色有些冷峻的佐吏一眼,心神一定,點了點頭,獨自跟了進去。
歷史上的劉備,並不知道,進了這個門,他的第一段出仕,「致仕」是退休之旅就結束了。
迎接他的也將是長達數十年的顛沛流離,起起伏伏。
而這一次,那個不知道的人,換成了督郵。
偏廳里。
一方屏風擋在當中。
屏風是木骨麻面的,半新不舊,上面沒什麼山水,極其的素麵。
屏風後面坐著個人影,看不清臉。
佐吏引劉備站定,朝屏風方向躬了躬身。
屏風後傳來幾聲咳嗽,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緩緩傳出:「劉縣尉來了......老夫偶感風寒,不便見風。」
「朝廷這次下發詔書的相關事宜,我已交代給高洪,你聽他說便是。」
說完這句,屏風後便再不傳出聲息。
那叫高洪的佐吏直起身,朝屏風再度稽首,然後轉向劉備,手裡捧起一卷文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劉縣尉,朝廷日前頒布詔書。」
「其有軍功為長吏者,當沙汰之!」
「安喜縣尉也在汰沙之列。」
高洪照本宣科的念了幾句,又輕嘆數聲,面色和順道:「劉縣尉,郡里一直都知曉你的功勞政績,太守跟督郵也曾不止一次為你開口力爭過。」
「只是朝廷之令,實在難違。」
「嗯。」
劉備只淡淡回了一個字。
高洪愣了一下。
劉備平靜的反應,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等了一會兒,始終沒等到第二句,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了茫然。
他前面準備好的說辭,無論是安撫、勸解、甚至是警告,全都憋死在了肚中,無從出口。
「如今天下紛亂,你還年輕,用武之地還很多,未來大有可為,也要體諒一下朝廷的難處。」高洪乾笑著,生硬的接了兩句。
「我也是這麼想的。」劉備坦然一笑。
這話一出,高洪徹底接不住話了,茫然無措的回頭看了一眼屏風。
屏風後始終保持著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高洪目光閃了閃,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劉縣尉能這麼深明大義,在下深感敬佩,但有的事,還是要說明白,以免生出什麼誤會。」
「這是汰沙,不是給你換官職,朝廷也不會提供任何解散錢糧。」
「你......聽明白了?」
劉備抬起頭,看了一眼屏風,又轉向高洪,平靜道:「我理解,也接受。」
高洪定定的看著劉備,對於劉備超乎尋常的鎮定跟平靜,也是感到十分驚詫,沉默了一陣,只好悻悻的捲起文書。
「那......劉縣尉自便。」
劉備朝他拱了拱手,轉身朝門外走去。
歷史上的劉備從這裡走出,人生迎來了一個巨大的拐點。
這一次,他選擇了壯士斷腕,雖然結果依舊很慘烈,但至少不會成為通緝犯了,也算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吧?
那個原本沙啞的嗓音,莫名多了幾分中氣,語氣里也多了幾分涼薄。
「對了,你查到的那幾戶跟黃巾有勾連的豪族,證據和線索,以及後續處置不必再經縣衙了。」
「老夫會親自處理。」
劉備腳步一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沒等他開口,屏風後的督郵再度冷哼一聲,索性把話挑明了:「劉備,你只是一縣尉,只有審查緝拿之權。」
「那些豪族最終怎麼判,怎麼罰,得我點頭。」
「你沒這個權利,明白嗎?」
這幾句話一前一後,像是兩記悶棍,敲的劉備頭暈目眩。
他知道自己遺漏了什麼,也終於猜到,歷史上的劉備為什麼會暴打督郵了。
跟史家推測的一樣。
因為錢!
但督郵要的不是他的錢,而是那筆贖刑的贖金。
那些豪族跟黃巾勾連,按律可判死刑,再按贖刑來做減免,最後罰布帛充公。
真正讓劉備暴怒出手的是這個!
現在劉備麾下有部曲兩百多人,五十匹馬,每天人吃馬嚼,都需海量的糧草。
這些糧草從哪裡來?
靠的就是他在安喜查豪族、罰贖刑,加上自己的年俸,一筆一筆摳出來的。
現在他被罷官,沒了縣尉身份,也就沒了收入來源
他辛苦拉起來的部曲要散了!
劉備後面的屢次求見,只怕都是一個目的,便是想從中分一杯羹,繼而好給其部曲一個交代。
只是劉備沒想到,督郵會這麼貪,自己吃肉不說,甚至連一點湯水都不肯分給他。
尤其是這股近乎羞辱的掃地出門,這對於本就剛烈的劉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而從督郵一開始就裝病,其實就已經初見端倪了。
只是歷史上的劉備,這時候還是太稚嫩了,敏感度也太低了,根本就沒察覺到,等反應過來,為時已晚。
從驛館離開後,他就註定見不到督郵了。
劉備站在門檻邊,背對著屏風,雙拳攥緊,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道:「此事,縣令知道嗎?」
屏風後頓了一下,督郵的聲音冷了不少:「這你就不用知道了。」
劉備點了點頭。
他目光閃爍,轉過身,朝屏風方向拱了拱手,姿態放低了很多:「在下明白。」
「豪族之事,既受上吏看重,在下自不敢怠慢。」
「只是那些罪證、帳目和往來文書,在我手中還未完全整理妥當,牽扯的人也不少,交接起來總要費些時日。」
「若是倉促交出去,只怕有些證據對不上,到時候反倒讓上吏費心去查補,還請上吏寬限些時日。」
「十日後,在下必親自將官印及相關的所有罪證、卷宗,全數奉上,絕不讓上吏費半點心。」
「十日?」督郵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他顯然是不想節外生枝,也不想將劉備徹底逼到縣令那邊去。
半晌後,督郵原本中氣十足的聲音,再度變成了最初的沙啞,緩緩道:「好,也就是你劉備開口,換做旁人,絕無可能。」
「多謝督郵。」
劉備轉身出了偏廳。
陽光燦爛,樹影斑駁。
他眯了眯眼,看著高懸於空的烈日,朝一旁的關張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看不出什麼表情。
十日。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至少,他還沒完全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