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飯量大，就著菜、醬，三兩口將麥餅吃完，端起木碗，跐溜跐溜地把豆羹喝個乾乾淨淨，抹了抹嘴，朝別人案上的飯菜看去。
關羽吃得慢，細嚼慢咽，心裡裝著事，難以下咽。
張飛咽了口唾液，不舍的轉開頭，將木盤拿起，湊到嘴邊，去舔上邊殘留的醬、菜。
劉備看不過去了，把自己的麥餅掰了一半，遞給他：「行了，行了。」
「給你這個吃吧，別舔了……」
他忍了忍，沒把後半句說出來——怎麼跟狗似的。
簡雍見狀，笑著道：「玄德，你別搭理他，益德那次不是這樣？吃完了自己的，就看別人。」
「也就現在沒酒，不然就他那性子，早就在跟前晃悠了。」
這話引得四周一陣鬨笑，原本沉重的氣氛也給驅散了不少。
等眾人吃完飯，把各自的碗盤收拾好，再度圍在了石桌旁，臉色又變得嚴肅沉重。
劉備看了一圈，道：「事情就是那麼回事，而我這次也不算是空手而歸。」
「爭取到了十天時間。」
他看向簡雍：「憲和，你明早去郡里，多帶點錢，路上備著。」
「另外……」
劉備看向關羽跟張飛，露出了一抹遲疑。
這時，之前一直沒有開口的張世鈞忽然開口道：「讓益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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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雖說路上沒什麼風險，但畢竟有三十里路，路上難保不會有什麼意外。」
「加上此行是為了打探消息，不宜太過引人注意，雲長容貌太過醒目，很容易為人察覺。」
劉備點點頭，「那就益德跟著跑一趟，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切莫跟人發生爭鬥。」
張飛應道：「好。」
交代完，張飛跟簡雍便提早回去歇息了，準備明早天一亮便動身去盧奴。
院裡只剩下了劉備、關羽、張世鈞三人。
四下靜謐。
夜色漸深，深秋涼意漸起，院角那堆歸攏的落葉，也隨風翻動，在地面發出沙沙聲。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嘆氣開口：「兄長，此事真的沒任何轉機了？」
「我等兄弟為朝廷出生入死，這一路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官職，朝廷怎能這般卸磨殺驢？」
「如此行徑，豈不讓天下人寒心？」
劉備看了關羽一眼，沒有接話。
朝廷汰沙，對他們這些靠軍功混上一官半職的人，的確殘忍。
但這本就是朝廷的用意。
如今黃巾在全國大部分地方都被平定，朝廷已然是支撐不起這麼龐大的糧草支出。
而且朝廷又豈會真不知，一旦將大量因軍功獲封的官吏罷官，天下多少部曲，會面臨到分崩離析？
這其實正是朝廷想要的。
藉機散掉地方私兵，削弱地方實力。
飛鳥盡，良弓藏。
只是朝廷做的太糙、太絕了。
張世鈞小心的觀察著劉備跟關羽的神色，遲疑了一會，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玄德，事已至此，我等弟兄也需向前看了。」
「目下玄德將被罷官，沒了俸祿，這兩百多人，五十匹馬，已註定難以支撐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不少。
「哎……」
「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做那個無情無義之人了。」
關羽猛地轉頭，丹鳳眼驟然睜開，怒目而視：「你這是何意？」
張世鈞抬起頭，眼神漸漸冷起來，直面關羽的目光：「我自加入以來，可曾有半點愧對爾等？」
「為了大家，我張世鈞一直都是盡心盡力，他們的騎馬，都是我教的，也是我一人負責馬匹的餵養照顧。」
「我自小跟馬打交道，比誰都心疼這些馬。」
「但眼下……玄德的情況，你我都清楚。」
「官職沒了，一匹馬每日的糧食是正常人的數倍，你們已經養不起了。」
「這些馬是我帶出來的，我希望能將它們好好的帶回去。」
「若是玄德能養得起，我又豈會出此下策？」
「我也是沒辦法！」
關羽滿眼震驚。
他實在不敢相信，這麼絕情、冷漠的話，竟出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之口。
他長了張嘴，很想怒罵，張世的鈞落井下石，也很想質問，你我多年兄弟，出生入死，為何要做這么小人之事？
可話到嘴邊，卻是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他終於明白，為何張世鈞前面要支走張飛了，張飛若在，聽到這話，怕是當場就要暴起動手。
關羽看向劉備，急聲道：「兄長，你說句話啊。」
劉備看向張世鈞，這一刻，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當時劉備的無奈跟無力。
數年辛苦努力，付之東流。
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部曲，一夜走散，而拉攏的商賈也因此割裂。
而像他身上發生的，只怕隨著『汰沙』的命令，也正在全國各地發生。
朝廷真是好手段啊。
他收回心神，抬頭看著張世鈞的眼睛，平靜道：「這是你個人的主意，還是他們的決定。」
張世鈞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眼前的劉備突然讓他有些陌生，包括他的反應，他的眼神，還有語氣。
「……都有。」他偏過頭，不敢直視劉備的眼睛。
然後又生怕自己猶豫，他連忙補充道：「我知道，這時候說這些，是很不近人情。」
「但現實就是這樣。」
「朝廷的詔令，不會因為你不滿就不執行，沒有錢糧，你已經養不起部曲了。」
「我們這夥人已註定要散了。」
一連數句，劉備沒有反駁，只是靜靜的看著他：「不再等等看嘛？我爭取了十天。」
「也許很多事都會有變化。」
這一次，張世鈞是急切而堅決的搖頭。
「沒有這個必要了。」
「你爭取來的十天，什麼都改變不了。」
「督郵你彈劾了也沒用，朝廷的詔令是不會收回的，你現在也只是個縣尉。」
「那筆贖刑之財，無論是縣令還是督郵都不會讓你染指的。」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接受現狀吧，我們這群人已經散了！」
他頓了一下，語氣稍緩：「日後你還能去投奔幽州的公孫瓚，只是我張家也要為自己多考慮了。」
劉備點點頭。
「我尊重你的選擇。」
「但你前面說的話，可還算數。」
「若是我能養得起，這些馬依舊歸我。」
張世鈞嘆了口氣道：「玄德，我知曉，你不舍，但你這又是何必呢？」
劉備搖搖頭，繼續追問道：「此言可當真？」
「當真。」
「好。」劉備道：「若是我等離去之時，拿不出養馬的錢，這些馬任你帶走，若是我能養，你自去便是，如何？」
張世鈞目光閃爍，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得到確切答覆，張世鈞如釋重負，他已不敢再面對劉備跟關羽，起身匆匆離開了。
劉備目送著張世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本以為張世鈞的離開，或許是日後有什麼意外，沒想到發生的竟這麼早，這麼絕。
或許這就是商人。
一切都是生意，為利而來，也因利而去！
可也因此，將劉備給徹底架在了火上。
無外乎，歷史上的劉備，會去暴打督郵了，任誰遭遇這一連串變故，還面對手足的背棄，恐都會情緒失控吧？
一旁的關羽，看著張世鈞離去的身影，眼中的怒氣再也壓不住了：「兄長，你怎麼能答應他啊？」
劉備平靜道：「他要走，我留得住嗎？」
「或許從始至終只是你我兄弟異想天開，一廂情願了。」
「隨他去吧。」
關羽急切道：「兄長，你這樣一來，只怕其他人也會生出想法啊，到時好不容易拉起來的部曲可就真要散了。」
劉備沉默了一會，抬頭望著滿天星辰，淡淡道：「他們若要走，那就讓他們走。」
「寧可天下人負我，不可我負天下人。」
說完，劉備轉身回了屋，步伐不疾不徐，平靜且淡然。
關羽就這麼站著，腦海里不斷回想著劉備臨走時的話，暗暗攥緊了拳頭，眼中寒光凜凜。
大不了，以太守之名，強行將那些豪族定罪，逼他們繳納贖綢。
無論如何都要把錢收上來。
不能寒了兄弟們的心，更不能讓這幫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們散了。
若是張世鈞……
這廝私下要是還敢鼓動人心，妖言惑眾，他必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