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長是個敞亮人。
在借用了土灶宰殺了活雞後,還把雞胗、雞腸給留下了。
劉備並沒有把這些留給自己吃,而是分給了今晚守夜的幾人。
自己啃著兩塊麥餅,就著熱水便這麼對付了一頓。
天更黑了。
風也漸漸大了起來。
薪燭在大風吹拂下,只剩下了微弱的火苗,沒多少照亮的作用了,劉備乾脆直接吹滅了。
他們拉了幾張蓆子,在地上就地一坐。
坐了一會兒,簡雍跟張飛則是各自拿著火把,在附近巡察起來。
等四周徹底安靜下來,關羽湊到了劉備跟前,壓低聲音道:「兄長,若是剛才亭長所言非虛,這貴人多半是去安喜赴任的。」
「我們在安喜那邊做了這麼大的事,若新縣尉只是個寒門,或者是尋常世家,那倒也無妨,只是這中山劉氏……」
「若是查到兄長頭上,只怕日後……」
關羽沒有把話說明,但話里話外的擔憂,已肉眼可見。
劉備輕笑一聲,神色很輕鬆。
他知道關羽在擔心什麼。
劉氏非比尋常。
或者在這個時代,世家大族的影響力太大,那些當世名士大儒,一句話可讓人名揚天下,一句話也可讓人名聲盡毀。
而以黑袍青年的作風,若是知道自己把安喜弄的一團糟,經中山劉氏那麼一點評,他劉備不說自絕於士林,也基本是很難得到世家大族青睞了。
他微微一笑道:「雲長,可還記得我前面說,這次我們是萬般皆順嗎?」
「我的離開是經督郵縣令點頭的。」
「嗯?」關羽一愣,疑惑道:「這是為何?」
「他們豈會這麼輕易讓兄長離開?」
劉備也頗為感慨:「這便是我說的時來天地皆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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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沒有藏著掖著,把今天在驛館發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當聽到兄長借督郵隨口說出的信息,來藉機完成了脫身時,關羽也是目瞪口呆:「還能這樣?」
劉備哈哈一笑:「雲長你現在可以把心放下了。」
「在督郵跟縣令哪裡,我放火的可能性的確最高,但也正因為此,他們反倒不會太懷疑我。」
「因為太巧了!」
「在他們看來,我們這些人其實是沒有離開的意圖的,因為我們對督郵有所求,目的還未達成,怎麼可能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而我之所以能下定決心離開,完全是因為督郵透露了公孫伯圭的消息,讓我看到了新出路。」
「前方戰事緊迫,讓我是斷然沒有心思繼續留在縣裡拉扯,只能果斷脫身。」
「再有你們運送行李的馬車堵塞了道路,拖延了救火的時間。」
「看似是敗筆。」
「實則同樣能是我等急切離開,無意間導致的。」
「若真是我放的火,那督郵、縣令,他們便是同夥。」
「甚至是主謀!」
「因為這一切的『意外』,都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若非他們點頭,我豈敢這麼匆忙通知其他人收拾行李,又豈能這麼順利的離開?」
「安喜的事,要麼是督郵跟縣令找一個冤大頭背下,要麼就只能成為一個無頭冤案,不了了之。」
「與我,無任何影響。」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了眼,燈火通明的亭舍,笑道:「眼下徐茂跟杜褒正滿肚子火氣,而這新縣尉又出自名門大家,只怕去了後,免不得會發生什麼。」
關羽徹底放心下來。
他拱手道:「這次這麼兇險之事,兄長卻猶如神助,我堅信,哪怕是丟了官職,兄長日後也定能東山再起。」
劉備頷首:「我對此同樣也深信不疑。」
關羽隨即又問道:「兄長,那我們此行是直接北上尋公孫將軍嗎?」
劉備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暫時不去,這幾年弟兄們跟著我出生入死,許久沒有歸家了。」
「我想先帶他們回涿縣。」
關羽回頭看了一眼,大部分都已經入睡了,嘆氣道:「我知兄長仁義,只是這一旦歸鄉,只怕很多人便會心生離意啊。」
劉備看了關羽一眼,天色漆黑,看不清關羽的神色,但想來是無比糾結。
他理解關羽的想法。
因為已經發生了張世鈞的事了。
等回了涿縣,歸了家,他們這支部曲裡面的很多人恐都會因此鬆動。
關羽擔心的是自己費盡心血拉起來的部曲,會這麼散了。
劉備其實也知道。
只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太多,一件接著一件,他實在沒有時間去想後面的事。
他想修整一下,讓自己大腦放鬆一下,以此來確定一些事。
而且對於北上投奔公孫瓚,他有些猶豫,倒不是不想投奔,只是這個時間點不對。
一旦北上,便極可能參與到一場大戰。
還是上萬人馬規模的作戰。
讓他現在帶著手下的人去打打山賊,欺負一下小股黃巾,他還是有這個膽子,但一來就參加這種大規模作戰,他心裡有點打鼓。
這可不是後世的電子遊戲,也不是什麼沙盤推演,是真的要策馬橫刀上陣殺敵。
這要是決策失誤,那極可能要全軍覆沒的。
他沒這麼勇,也沒那麼虎。
記憶里劉備的作戰經驗,對他沒太大用,他需要的是自己從頭積累經驗。
劉備深吸口氣,還是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還是得回。」
「當年我承諾過,要帶他們回去,如今該履行諾言。」
「再則。」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我們這些年也算富過貴過,而且相較其他被朝廷罷官的人,我們的下場豈不比那些人好太多?有什麼不能回的?」
「他們若是要走,那便放他們走。」
「我們兄弟是要做大事業的,豈能在這種小事上算計?」
「雲長,你莫要因為我,而失了你的本心。」
關羽面露羞愧,低著頭:「兄長,最近發生的這些事,讓我焦躁心慌,一時失了分寸,是我錯了。」
「大丈夫就該坦坦蕩蕩。」
「兄長是對的。」
劉備輕笑一聲,拉著關羽的手,拍了拍:「夜深了,睡覺,等會還要替益德跟憲和呢。」
「是。」
伴著秋蟲的鳴叫,也伴著回涿縣的決定,他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