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曲解散後,劉備接下來數日都忙著在各地奔波,將承諾的縑米送到陣亡者家屬手中。
酈亭,是挨著劉備故里樓桑亭的一個地方。
原本人口並不算稠密,但這十幾年,陸續有很多人從其他地方搬過來。
眼下據說亭里已有三百多戶,上千口人,頂的上邊遠地方的一個鄉了。
亭內共有『里』五個。
劉備要去的衛平家住在『南窪里』,在酈亭的南邊,大約三四里(漢代的里。)
對於衛平,他的記憶已有些模糊。
只記得是一個瘦竹竿模樣,做事十分的機靈,過去他在城南織席時,還替自己搬過草蓆。
只是最終卻死在了跟黃巾的一場交戰中。
劉備趕路是騎的馬。
沒多久,便從酈亭去到了南窪里。
也不知是誰人透露了消息,還是有人提前猜到了他的蹤跡。
早早就有兩個人站在里門口等著了。
兩人中一人年約三十出頭,膚色較為黑黝,想來是時常下地耕作,亦或是經常在外奔走,見到劉備時,他臉上還帶著幾分忐忑跟緊張。
另一人穿著素簡的儒服,頭戴儒冠,一副書生模樣,只是年紀似乎不大。
劉備下了馬。
經過一番交流,劉備知道了這二人的來歷,那膚色較黑的漢子,叫張柱,為南窪里的里正。
另一人叫酈安,字寧之,本地的里民。
這幾天,劉備解散部曲,並決定給之前加入部曲的人都分一批縑米的事,早已傳遍了全縣。
他的仁義之名,也再度傳開,名聲不降反增。
而像他這般有一定出身,又名聲在外的人,地方的鄉、里根本不敢怠慢。
劉備看向酈安,似想到了什麼,問道:「你姓酈,不知文勝公與你是何關係?」
酈安道:「正是族叔。」
酈文勝,便是酈炎,酈食其的後人,此人過去在涿縣威望很高。
雖是外地搬遷而來,但憑自身才學,依舊獲得了郡吏出身,還被州郡察舉孝廉,徵召為右北平從事祭酒。
更是跟盧植關係莫逆。
可惜英年早逝。
劉備笑道:「我師從盧公,而文勝公跟盧公關係甚篤,如此說來,你我也不算生分,我年長你幾歲,你稱我為兄長即刻。」
酈安面色一喜,連忙稽首道:「兄長。」
他之所以來里門口等著,便是想藉機結識一下劉備。
他酈家雖家世不錯,但早已家道中落。
十幾年前才搬到這邊,原本藉助族叔的才學,酈家已有再度興盛的希望。
奈何天不假年,族叔英年早逝。
這些年族裡一直在試圖結識縣裡的大族,只是他們酈氏一族本為外來者,在地方既無名望,也無家資,鮮少有人願與他們有來往。
這次只是想來碰碰運氣,沒想到劉備竟這麼『好義』,一時心中欣喜。
三人往『里』里走去。
里正也頗有上道,主動接過來布跟米。
到底是有酈氏這般士族居住,『里』內的道路都很直,比戶相連,列巷而居,排列得極其整齊。
甚至『里』內還規劃有壕溝。
里中的住民大概四五十戶,大半關著門。
路過兩家沒關門的,一家有兩個小孩子在院中玩水和泥,一家有一個老婦坐在樹下用篾條編制物事。
看到這一幕,劉備不合時宜的想起了『自己』織席販履的回憶,記得年少時,為了補貼家用,沒少跟著母親織席編草鞋。
看著老婦的一舉一動,他甚至感覺自己若上手,或許能編的更快更好。
想到這。
他也莫名的笑了笑。
「兄長,這裡便是衛家了。」
酈安帶著劉備,停到了一戶人家門前。
見到這門戶,劉備眉頭微皺。
若說簡雍的家又破又小,但這主要跟雞鳴里的規劃有關,那衛平家,就純粹的破敗了。
土夯的圍牆像是許久沒有收拾過,稻草都露了出來,兩扇矮矮的木門,更是崩裂出大片細縫,根本遮不住。
他印象中衛平家雖家境不算太好,但也絕不至於破落成這樣。
若非酈安指路,他都要覺得走錯了。
酈安輕嘆道:「前年大疫,死者枕藉,前任亭長謝鐸又草草敷衍,導致里內疫死者甚多。」
「後面還是我酈家借叔父之名找上盧氏,請他們幫忙施藥,這才救治回來一些。」
「但還是晚了。」
張柱道:「是啊,若非酈家出手,里內不知還要死傷多少,就這都死了十幾個人。」
「而這衛平的老父、兄弟,就病死在那場大疫了。」
「眼下家中就一老母,一嫂婦,還有一個兄長之子。」
「慘啊!」
劉備心情一下沉重下來。
衛平一家的遭遇,又何嘗不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這些年,地方兵亂、災、疫不斷,不知夭亡了多少百姓,也不知有多少百姓,最終不得不拋家棄捨,遷轉流離。
這世道怎能不亂啊。
劉備看向酈安,道:「那亭長可有被朝廷處理?」
酈安點頭:「朝廷已罷免其職位,只是那亭長早早得了消息,提前跑了,很久沒了消息。」
劉備冷聲道:「此撩草芥人命,日後我若遇到,定殺之!」
里正上前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小孩,髒兮兮的,衣不蔽體,赤著腳。
見是里正領著人過來,小孩慌裡慌張的往屋裡跑,「阿母,里正來了!」
在一陣驚叫聲下,一面露菜色、敝衣繩履的婦人,終於從裡屋出來了。
婦人個子不高,皮膚有點黑,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了一場。
里正不滿道:「你這婦人,我前面不是給你說過了,你家這幾天會來貴人,讓你在家等著迎接,怎麼這麼晚出來。」
婦人見識少,低著眉,不敢看人,小聲地回答道:「阿母病了,我……」
劉備請她起身,嘆道:「年弱失怙、喪夫,兄弟又陣亡,你……著實可憐。」
「吾乃劉備,你兄弟衛平昔日便是在我部下,我劉備無能,沒能護好他周全,今日過來,便是想彌補你們。」
「這一匹布跟一斗米,你先收下。」
劉備從張柱手中接過布、米,遞給了婦人。
婦人沒敢接,神色局促不安,抓著襦衣的衣角,顯得異常的彷惶無助。
里正張柱喝道:「讓你拿著,你就拿著,貴人可是縣城劉氏的,更是在地方當過縣尉,還會少你這一匹布一斗米?」
在里正的呵斥下,這婦人才怯生生的把這匹布跟米接過,但抱著布跟米的手,還在一直抖。
張柱搖搖頭,對著劉備,討好道:「這婦人出門少,見識也短,郎君莫要跟她一般見識。」
說完,再度看向婦人,喝道:「你這婦人,好沒眼力,貴人大老遠趕過來,給你送布送米,你還不請貴人進屋?!」
婦人在里正的提醒下,這才忙慌的道:「請貴人進屋。」
劉備搖搖頭。
他這幾天其實很少進屋。
但見到婦人這情況,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進屋看看。
院子不大,裡面有一片菜畦,只是屋裡似很久沒打掃了,味道有些重。
酈安微微蹙眉,用袖子掩住口鼻。
在婦人的領路下,眾人來到了堂屋門口。
離得近了,劉備聽見室內似有男子聲音,問道:「有別的人在?」
「請了米師,正在治病。」
「米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