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劉備很早便起來了。
為了拜見盧氏,他久違的換了身方領的儒服,戴上了章甫冠,還換上了很久沒有穿過的絲履。
他的底子本就不錯。
此時換上長衣博袖的儒服,腰間束帶,高冠絲履,更是平添了幾分風采。
他看著銅鏡,不由笑道:「果然是人靠衣裝,也無外乎,之前喜歡美衣裳了。」
劉備笑了笑,轉身出了門。
劉德然早早的就等候在門外,手中還拎著一個布袋,裡面是叔父為他們準備的束脩。
劉備朝劉德然微微頷首。
范陽距涿縣有四五十里的距離,路途不近,想在一天內趕個來回,只能騎馬,即便如此,時間依舊會有些趕。
劉備翻身上馬,將劉德然也拉了上來,兩人共騎,朝范陽而去。
這幾年,劉備出門在外,對盧氏的近況並不是很了解,也是問起了德然。
劉德然如實告知。
現在盧氏留候在范陽的是盧公的第二子,即盧徽,字子美。
此人身體似一直不太好,原本是想跟隨盧公去洛陽的,只是身體受不了舟車勞頓,只能作罷。
而此人據傳才學極高,下筆萬言,有驚世之才。
劉備點頭。
他對盧植的家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一個幼子盧毓。
但也聽聞過,歷史上盧植的確還有其他兒子,只是要麼早夭,要麼亡於了兵亂。
……
一路疾行。
在接近正午時,兩人終於到了范陽。
只是等到了盧氏門口,劉備也被盧氏門口的盛況給驚到了。
太多來拜訪的了。
車馬直接從巷口排到了巷尾。
少說得有二三十家。
為首者,皆是儒冠深衣,手持簡牘,氣度不凡,只是眼下都只能恭敬的站在盧氏的朱漆大門外。
一旁還有幾人正坐在車轅上啃乾糧,看樣子已經等了不止一個時辰。
劉備環顧一周,不得不感慨,盧門如今的顯赫。
這是真正的往來無白丁。
迎來接送的車是雕鞍錦轡的車,馬是膘肥體壯的馬,人是一個個錦衣儒冠的『人』。
劉德然以往哪裡見過這場面,尤其是跟自身一比,更覺自慚形愧,小聲道:「兄長,我們這真能進去嗎?」
劉備沒有開口。
他下了馬,在一旁觀察了一會兒。
猜到了一些。
這次朝廷下令『汰沙』,跟他一般被罷免的人不計其數。
盧公過去在地方講學,門生不少,不少人也在其中,他們找上盧氏,便是想請盧公開口,幫忙另謀個差事。
還有一些則是地方的世家大族,想請盧公幫忙將自家子弟舉薦給朝廷。
簡而言之。
都算是來『跑官』的。
只是盧植為人清正,本就厭惡這般跑官,又豈會答應?
盧氏的人深知這點,為了避免麻煩,也為了不影響盧植的清譽,索性一個都不理、不見,這樣最省事。
只是這樣一來,他同樣也被攔在了外面。
甚至連遞上簡牘的機會都沒有。
劉備暗暗皺眉。
他雖對拜訪盧氏沒什麼期待,但想要更好的『讓』出去,怎麼也得進去盧氏大門啊。
門都進不去,消息傳出,定會讓郡里大族生出心思,他『讓』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但這是盧氏。
這個時代真正的高門之一。
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劉備看著神色迷茫的劉德然,又看了看身前排成長隊的士人,眸光微動,緩緩道:「盧公之剛毅,天下皆知。」
「這些人明知此事,還毅然的在門外等候,多半是有什麼辦法求見。」
「再等等吧。」
這話說的,他自己都沒什麼底氣。
又過了一個時辰,就在巷中諸人都有些沒耐性時,一輛牛車悠悠的拐了進來。
拉車的牛是頭老牛,有些瘦,車也很舊,拉車的牛蹄子上還沾著泥,車軸咯吱作響,慢吞吞的。
車上坐著一人,戴著一頂半舊的儒冠,身上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青布深衣,懷裡抱著幾卷竹簡。
那人一下車,方才巷子裡等候的儒士們,不約而同的轉過身,或拱手,或欠身。
「高先生。」
「高君來了。」
「高兄今日也來得巧。」
那人一一還禮,嘴角雖然帶著笑,但明顯透著一股疏離。
其他人也不在意。
仿佛就是專門在等他過來。
他把竹簡換了換手,目光隨意的掃過四周,但看到巷尾的劉備和劉德然時,神色微微怔了怔。
劉備也認出了來人。
高誘!
當初他跟公孫瓚在盧公門下求學時,高誘也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算得上是同窗。
只不過關係很淡。
他跟公孫瓚志在馬上取功名,對盧公講的經義不怎麼感興趣。
高誘則剛好相反,他更像是一個學者,喜歡訓詁,專研經義。
一定程度上,他們對對方的印象都不太好。
高誘看著他,禮節性的點了點頭。
很客套。
劉備心中有數。
兩人之間也就點頭之交了。
但從四周其他儒士對高誘的態度,他已猜到了一些情況。
盧家對世家大族不怎麼上心,但對高誘這種『研究性』學者可是十分看重的。
其他人會被拒之門外,但高誘不會。
這些人等的就是高誘過來,好藉機讓其將他們帶進去,亦或者是呈上自己的名帖。
劉備心念一動,心中有了主意。
他將韁繩丟給劉德然,大步走了過去。
「高兄。」
高誘眉頭一皺,眼神冷漠了些。
他又看了眼四周那些蠢蠢欲動,想上前遞名帖的人,眼中更是閃過了一抹厭煩。
在劉備快要走到近前來時,他目光徹底冷了下來,忽然開口道:「諸君今日到此,是何用意,我高誘心知肚明。」
「如今盧公身在洛陽任職,尚未歸府,二公子體弱,專心學問,不管族事,盧府其他族人,也不敢擅專行事。」
「諸位若真有所求,不妨等盧公回府之後,亦或另尋他人,再行投書。」
「眼下就莫要打擾盧府清靜了。」
「我高某來盧氏,是來討研學問的,非是給諸君投書遞話的。」
「言盡於此。」
「還望諸君思之慎之!」
說完,他這才轉過身,看向劉備。
他的目光在劉備身上的儒服打量了一眼,然後才語氣冰冷的喚了一聲:
「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