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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德薄

2026-10-10 01:11:05 作者: 冥狄z

  這是劉備第一次見識到高門的書房。

  跟他預想的略有偏差。

  書房內的布置很簡單,僅案,榻而已。

  簡單卻並不簡樸。

  裡面書簡極多,地上、案上、榻上,幾乎到處都整整齊齊的堆放著一卷卷竹簡。

  在書簡中,有一人高冠,華服,絲履,正盤腿坐在席上,身上披著一件大氅。

  這人可能是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看向門外,見到高誘,立即展顏而笑,「子導,你來了。」

  只是在看到高誘身旁的劉備時,又稍有愕然。

  高誘執禮,看向一旁的劉備,解釋道:「子美,這是劉備,劉玄德,當初跟我一同拜在老師門下學習。」

  「這次是專程來答謝老師授課之恩德,補束脩之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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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徽溫文爾雅,微笑著道:「來者便是客,請進吧。」

  劉備在門口脫下鞋子,恭謹入內,而後把裝有束脩的布袋放在案邊地上,鄭重跪坐,拱手道:「劉備拜見二公子。」

  盧徽擺了擺手,無奈道:「我身子不好,受不得大禮,你坐即可。」

  劉備在案前跪坐下來。

  盧徽沒有開口,目光在劉備身上打量了幾眼,又低頭看了眼裝束脩的布袋似是想到了什麼,眸光動了一下。

  他主動道:「你為郡中徵辟之事,與我父無關,你無需特來致謝。」

  「這都是你自身才學所得。」

  「郡里之所以舉薦,也多是看在你過往的行伍經驗,以及跟公孫伯圭之情義。」

  劉備有些意外。

  隨即又面露恍然之色。

  他為郡里徵辟之事,眼下還沒傳開,但像盧徽這般家世,又豈會不提早得知消息?

  高誘剛將帶來的竹簡放下,聽到盧徽的話,有些吃驚的看向劉備,道:「你已經被郡里徵辟了?」

  這下輪到盧徽驚訝了。

  他看向高誘,驚疑道:「劉君為郡中徵辟為六百石募兵校尉之事,子導不知道嗎?」

  高誘搖了搖頭。

  兩人對視一眼,臉色都有些不自然,顯然都知道,自己前面會錯意了。

  高誘前面認為劉備是來跑官的,盧徽則是認為劉備是來答謝盧氏出手幫忙的。

  沒曾想,都不是。

  尤其是高誘,在盧徽說出劉備已為郡中徵辟前,他其實一直對劉備將信將疑,認為劉備只是以『補束脩』為由,來求見盧徽罷了。

  實則就是一狡詐之徒。

  哪曾想,從始至終都是自己在以己度人。

  想到劉備在門外的尊師重道之言,又想到自己在門外的冷漠姿態,不由羞紅了臉,面露愧色。

  盧徽微微愕然,順勢起身,朝劉備一拜,笑著道:「劉君,你這可是將我跟子導戲耍了一番,非君子也。」

  劉備連忙起身還禮,道:「備不知公子何出此言?」

  「劉備這次是專程來答謝盧公昔日教誨的。」

  「至於公子提到的募兵校尉……」劉備頓了一下,「我沒想過應徵。」

  盧徽一愣。

  高誘定睛打量了劉備幾眼,像是第一次認識劉備,驚訝道:「你不準備應徵?」

  他以往也被郡里徵辟過,但只是些文書之類,秩不過三四百,劉備這次可是六百。

  他出自涿縣。

  自是知曉涿縣劉氏的情況。

  六百石,對劉備這種家世,已十分難得。

  劉備道:「《周易》有言:『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盧徽眉梢微動,但沒有開口。

  這句話,他自然知曉其意。

  而這句話後面接著的是:『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劉備接著說道:「伯圭兄長遼東大捷,大破賊軍,眼下欲一鼓作氣,徹底擊潰張純、烏桓叛軍。」

  「因而想向幽州各郡募兵。」


  「我劉備賴以跟伯圭兄的昔日情義,為郡中器重,欲辟我為募兵校尉。」

  他頓了下,神色有些慨然:「平心而論,我想去。」

  「跟著伯圭兄長北上,有仗打,有功立,回來少不了一番封賞。」

  「我剛從安喜被免了官,轉頭就能復起,這種事,多少人求之不得。」

  「於名於利於情於義,我都應當前去。」

  「我最初同樣為之振奮。」

  劉備搖了搖頭:「但在思慮了一番後,還是選擇了放棄。」

  劉備神色鄭重,緩緩道:「我自小的志向,便是封侯,若是接了這個職位,從北邊立下軍功,再得伯圭兄引薦,定然能距離這個目標更近。」

  「只是從安喜回來後,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這些年東奔西走,做官、打仗、被免,各種事經歷了不少,可真要說學到了什麼,似乎又沒有。」

  「以我如今的才能,真能實現此志?」

  「我捫心自問,自覺眼下的才能並不足夠,讓我能登此高爵。」

  「我一時有些迷茫了。」

  劉備隨即抬起頭,臉上流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後面無意間回想起盧公的一句話。」

  「不爭章句之先,而爭大道之傳;不爭一時之勝,而爭萬世不絕。」

  「我豁然開朗。」

  「大丈夫行於世,有得有失,萬不能拘泥於一時,當著眼於長遠。」

  「我劉備之志,爭的從來不是所謂的先,而是爭的滔滔不絕。」

  「我若是能靜下心來,將這些年的得失感悟消化,日後定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又何必在意眼前的得失?」

  「而這同樣是我今日所來,拜謝盧公昔日恩德的緣由。」

  劉備將身旁的布袋舉起,再度朝盧徽躬身拜謝。

  盧徽看向劉備,眼中閃過一抹驚奇,也為劉備的坦蕩生出敬佩。

  立談而封侯,這並不出奇。

  但能在這麼大功勞誘惑下,還能冷靜下來,並做出拒絕,這實屬難得。

  正如劉備所說,若能借公孫瓚之力,他離封侯之志,將會很近。

  即便如此。

  他依舊選擇了拒絕。

  其心志之開闊堅定,遠非常人能及。

  盧徽看著劉備舉過頭頂的束脩,神色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而這的確是自己父親的功勞。

  他沒有不收的理由。

  他伸手接過這裝著束脩的布袋,認真道:「玄德真是好心性,經此事之後,日後必成大器。」

  「我父若是知曉此事,定也會很欣慰。」

  「這禮我代我父收了。」

  劉備面上一喜,「多謝公子。」

  盧徽把劉備扶起,道:「你為我父弟子,何以這麼見外,日後叫我子美即可。」

  高誘看著劉備,徹底為劉備的胸襟品行改觀,拱手道:「玄德,你我認識多年,我過往對你多有誤解,還請寬諒。」

  劉備笑道:「高君,何出此言?」

  「只怨當時我年少輕狂,不知奮進,而今回想,自身尚不堪回首,又豈敢埋怨他人?」

  高誘幽怨的看了劉備一眼,道:「玄德這是還不準備原諒我嗎?不肯稱我一聲子導?」

  劉備連連拱手致歉:「子導兄。」

  一時,書房內笑聲不斷,眾賓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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