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動的是關羽。
他從點將台側邊走出來,去到劉備身前,拱手一禮,然後身材筆挺的站到了他身後。
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張飛緊隨其後,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神色無比的自得,仿佛是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簡雍看了看,也同樣笑著走了過去,堅定的站在了劉備身前。
劉備看著三人,微笑著點點頭。
三人站定後。
其他舊部曲的人,則是將頭埋得更低了,也有人往後退了幾步,還有的選擇了左右張望,像是在看別人怎麼選。
劉備就這麼站著,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
人群里終於再度有人動了。
是一個瘦高的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褐衣,腰間繫著一條斷了一截的麻繩,膝蓋處則打著兩塊補丁。
劉備定睛看了兩眼,也在腦海里想了想,記起了這人是誰。
周平。
他是他們家最小的,上面有兩個兄長,一個姐姐。
中平元年,幽州大旱,因家裡養不活那麼多人,便跟著自己投了軍。
周平雖也是在刀山血海闖過來的,但還是第一次為這麼多人注視,整個人顯得十分不自在。
但他還是毅然的走了出去,去到劉備身邊,拱手一禮,嗓子有點顫巍巍的:「劉君,我……我跟你。」
劉備對他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緊接著,又有人走了出來。
是一個矮壯的漢子。
劉備認得此人,武申,涿縣城南一個屠戶家的兒子,跟著張飛一起進來的,年紀最小,當時才十五。
武申平時話少,仗打得也不怎麼出彩,四年裡沒立過什麼大功,但也沒犯過錯。
看到武申,張飛張了張嘴,眼裡閃過一抹愧疚,神色十分不是滋味。
武申走到劉備身前,當即跪了下來:「劉君,我家裡沒人了。」
「還請劉君收留。」
劉備連忙伸手將武申扶了起來,道:「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劉備何德何能能受此等大禮?」
「你想進入部曲,我感激都來不及,又豈能不收?」
「快快請起。」
張飛也連忙上前一步,將武申給拉了起來:「你家裡遭了疫,沒人了,以後我張飛護著你。」
劉備拍了拍武申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緊接著,陸續有人出來。
他們大多穿著簡素,神色拘謹,走到劉備面前時也沒什麼豪言壯語,有的只是點一下頭,抱一下拳。
劉備自是全部接納了。
又過了一會兒。
全場徹底安靜下來,再無人有動作。
劉備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身前的這些人,神色有些動容。
他原本想著能有二十人就不錯了,但現實卻給了他一個不小的驚喜。
足足有三十五人。
這很誇張。
現在他可是什麼都沒了。
而且放棄了這難得的『出頭計劃』,日後可未必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即便如此,他依舊獲得了這麼多人跟隨,實屬難得。
劉備心道:「這或許便是劉備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信義吧。」
他收斂心神,看向身前這三十五人,開口道:「好,就你們了。」
「從今天起,你們便是我劉備的兵。」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劉備今日把話放在這裡……」
「從今往後,凡我麾下之兵,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賞不避仇,罰不避親。」
「你們跟著我,我不能保證一定會大富大貴、出人頭地,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只要我劉備有一口吃的,便絕對也會有你們一口。」
「我劉備說到做到。」
說完,他抬頭看了眼天空,已是烏雲密布。
他抬手,指向中央的空地,高聲道:「現在,全體都有,聽我號令。」
「列隊!」
只是一下少了兩百來人,這第一次列隊,很多人就有些不知道該站那了。
隔了好一會兒,才列隊完畢。
只是前後不齊,間距不一。
唯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站得筆挺。
校場四周的其他人,此刻無一人開口,全都安靜的看著列隊。
宋程依舊站在原部曲中間,只是看著眼前這拙劣的隊列,臉色卻一陣青一陣白。
他來時是昂首挺胸,但眼下卻連腰都不敢直起來,更不敢開口說一句話。
至於齊莫則乾脆把臉看向了一邊,不敢去面對場中劉備等人的目光。
其他人也都低著頭。
孫貞握著馬槊,目光複雜。
他在心中自問,若自己是劉備,面對這種局面,會如何做?又會得多少人跟隨?
隨即不由苦笑一聲。
恐怕除了族裡的幾人,沒人會跟著自己。
劉備之信義,遠非他能比。
他身後的孫宏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
遠處那幾個騎馬的大族子弟,此刻也都勒住了馬韁,久久無言。
劉備沒有去進行調整,他就站在隊列的最前方,看著身前的三十來人,心緒也湧起了一抹異樣的情緒。
有激動,有興奮,還帶著幾分忐忑、緊張。
他知道。
這些人便是自己的親兵了。
是自己真正能親近信任之人,更是自己日後逐鹿天下的核心班底。
他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的心緒,沉聲道:「我劉備的新部曲自今日起組建完成。」
「加上我,一共三十六人。」
「而天色也不早了,大家就先行解散。」
「明日辰時,城門口,集合,開始恢復日常的操練。」
「現在,解散!!」
說完,劉備臉色又恢復了平常的隨性,不再那麼嚴肅。
而隨著劉備的『解散』號令,整個校場原本有些壓抑、低沉的氣氛,也瞬間散了。
宋程、齊莫等人依舊站在原地,他們本以為劉備會找上他們,跟他們說上幾句,或者是挽留一下。
但沒有。
劉備除了最開始看過他們幾眼,後面便再也沒有看過他們,形如陌路,仿佛昔日之過往,真的已隨之了結。
他們心中莫名有些失望、沮喪。
尤其是看到解散後,劉備去到新部曲里,跟武申、周平等人有說有笑,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曾幾何時,他們才是劉備部曲里,僅此關張的人,也是為劉備最為親近之人。
但現在,一切仿佛都過去了。
只是後悔嗎?
宋程在心中暗自問道。
隨即便搖了搖頭。
不後悔。
他們早已不是四五年前的嫩頭青了。
當時一腔熱血,就想跟著劉備干一番大事業,但數年的沙場歷練,還有安喜做事,早已將他們的熱情磨滅了。
劉備為人是仗義。
但仗義不能當飯吃,他們想為自己博一個更好的未來,而劉備已經給不了了。
他承認。
跟公孫瓚交好的劉備,依舊未來可期,但錯過了這次郡里的大好機會,再想要有這麼好的機會,可就不知道要幾年後了。
他已經等不起了。
宋程收回目光,定下心神,轉身朝校場外走去。
就在他行將踏出校場大門時,遠處的街巷中,卻傳來了一道慢吞吞的『噠噠』聲。
他抬眼望去。
卻見一輛牛車正悠哉的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