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雙一下愣住了。
他睜大了眼，死死盯著劉備，似乎想從劉備臉上看出一些端倪，或者是戲弄。
但沒有。
劉備臉色一直很從容。
蘇雙眉頭緊鎖，朝劉備拱手道：「劉君，可否細說？」
劉備笑著搖了搖頭。
這讓蘇雙心中更加驚疑了。
他下意識認為劉備是在對之前的事，在進行打擊報復。
但轉念，又把這個念頭否定了。
這不是劉備的為人。
劉備性情剛直。
若想報復自己，用不著使這種卑劣的手段，而以劉備現在的名聲，報復一個商人，根本就不值得。
他可不認為，自己真跟對方結下了那麼大的仇怨，能逼的劉備不管不顧。
那這又是為何？
蘇雙眉頭皺的更緊了。
他腦海中閃過萬千思緒，但始終想不到緣由，最後定下心神，垂首低聲道：「敢問劉君，你想跟我做什麼買賣？」
劉備沒有立即開口。
他轉身，朝里門口旁的榆樹方向走了幾步，拉開了跟里正、商隊的距離。
蘇雙目光微動，也跟著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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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風從原野上刮過來，吹的衣襟獵獵作響，也吹的人手腳發寒。
劉備緊了緊衣角，緩緩開口道：「我的要求很簡單，想讓你幫我打探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劉備盯著蘇雙，似也在進行判斷，要不要將那件事交給蘇雙。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相信。
劉備道：「我從安喜回來後，去拜謁過盧氏，盧家二公子告知了我一些消息，其中就有朝廷或將在冀州再行募兵。」
「盧氏對具體的情況也並不清楚，而我也不願就此多打擾，因而想麻煩你，在接下來幾個月，幫我在冀州多打探一下。」
「確定這個消息的真偽。」
「若為真，希望你能第一時間派人來通知我。」
劉備抬起頭，看向蘇雙，笑著道：「我的這個要求對你應該不難。」
蘇雙盯著劉備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要求對他難嗎？
不難。
他是中山大商。
又是做馬匹生意，多在州里各郡奔波。
若真有朝廷派人下來募兵，消息一定藏不住，很容易就打聽到。
五十匹縑，就為確定一個消息，雖然時間是長了點，但對他也就隨手的事。
單論生意很划算。
只是他心中此時卻有個更大的疑惑。
劉備盯上朝廷的募兵，顯然是想重新為自己博個出路，既然如此，為什麼前面還要那麼高調的拒絕郡中徵辟？
真以為清高能當飯吃？
他想不通。
不過他也懶得去多想。
這些士人的腦子，有時候就是不正常。
蘇雙收回心神，點頭道：「劉君的這筆交易，我接了。」
「只是……」蘇雙頓了一下，緊緊盯著劉備：「劉君現在是不是該給在下解釋一下，何為換我一條生路？」
劉備點頭，目光往遼東方向看了一眼，低聲道：「北上的事，換個人吧。」
「換……」
蘇雙瞪大了眼，心頭有些惱火。
他以誠相待，也真心道歉，結果劉備卻在這戲耍自己！
真當他蘇雙沒脾氣嗎？
看著蘇雙怒紅的臉，劉備心中暗暗一嘆。
他其實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商人逐利。
那韓寬為了這躺北上，可謂是下了血本，而得了機會跟著北上的蘇雙，又豈會沒花大價錢？
換人是簡單。
但換了人後，劉嘉、韓寬等人會不會繼續買帳可就不一定了。
而且這可是至少百萬錢的大生意，蘇雙作為蘇家掌事的，若是不自己盯著，又怎麼可能放心？
但他也就只能提醒到這了。
蘇雙不願，也就算了。
商人而已，這一個不行，就找下一個。
但要是把北方戰事將失利的消息，泄露出去，保不齊他就要落得個身敗名裂了。
他是為自己搏未來，而不是讓自己失去未來。
純虧的事，他可不會做。
劉備淡淡道：「看來我跟伯儔達不成意見，既然如此，這個交易就作罷吧。」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朝里『內』走去。
見劉備這麼幹脆利落的離開，蘇雙眼中卻難得的閃過一抹糾結。
若是以前的劉備，他根本不會多理會。
但現在的劉備，卻讓他不得不再三斟酌。
這可是辭讓了募兵校尉，得了幽州名士讚譽，更入得了盧氏門庭之人。
知道的消息，定是比他多的。
只是換人，活命？
總不能是北方的戰事還能出事吧？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
他想不通。
看著劉備那漸遠的背影，他最終還是沒忍住，叫住了聲：「劉君，請留步。」
他快走幾步，去到劉備跟前，拱手道：「劉君，莫要急著離開。」
「剛才我並非拒絕，實是為劉君之言，驚住了心神。」
「劉君也知曉，如今地方動盪不休，馬匹生意屬實難做，族裡更是為此事投入了數十萬錢了。」
「這麼大的生意，交給他人，我實在不放心。」
「劉君，可否為我細說一二？」
蘇雙恭敬的朝劉備一拜。
劉備搖了搖頭：「我什麼都給不了。」
「唯一能說的，便是看你對我劉備的信任如何。」
「若是你信我，拿著五十匹縑離開。」
「按我所說去做。」
「若是不信，帶著那十幾籮筐的錢回去，安喜之後，你我本就再無虧欠，過去的種種就讓他隨之過去。」
蘇雙的臉色變了變。
劉備這話，相當於什麼都沒說。
唯一透露出來的，只有劉備從來沒想過報復自己。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油鹽不進、滴水不漏之人。
但自己要不要信呢？
蘇雙深吸一口氣。
他偏過頭，看向停在路旁的一輛輛車馬。
那上面滿載的貨物，可都是一車車即將變現的錢啊。
他只要繼續北上，便能賺的盆滿缽滿。
可一旦換了人，這一切就跟他沒關了。
甚至極可能還會因換了人，導致原本屬於他蘇家的生意被其他商賈截胡。
到那時，他更是會成為整個家族的罪人。
他下意識想拒絕。
只是劉備的話，又像是一根刺，死死的扎在了他的腦海，讓他心神不寧。
他又深吸了幾口氣，眼珠里不知何時，爬滿了血絲。
他看向劉備，咬牙道：「劉君乃信義之人，還拒絕了郡中徵辟，理應比我知道的消息更多。」
「我蘇家已對劉君失信了一次。」
「這次絕不能再失信了。」
「劉君，我信你！」
當最後幾個字說出來時，蘇雙的聲音都在發抖。
劉備看著蘇雙，也是有些動容。
他其實已想好被拒絕了。
但他怎麼都沒想到，蘇雙最終卻選擇了相信自己。
看著蘇雙那發紅的眼睛，顫抖的身子，他又如何感受不到，蘇雙此刻承受的巨大壓力。
劉備心中嘆道：『劉備啊劉備，你何德何能，能讓這麼多人相信你啊。』
他收斂心神，拍了拍蘇雙的肩膀，笑著道：「伯儔，既然你信我，那我便多送你一句話。」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以後你會感激今天自己做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