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暫代揚州大都督府長史的御史李襲譽還沒起床呢,就得到了一個宛如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
剛剛被他革職的大都督府屬吏,互市監和少府監的官員,也就是背後有著江南士族背景的高門子弟們。
在光天化……夜之下,被一個自稱丹鼎門青霄的道士全數格殺於原互市監令張世安的家中。
只有虞淵、蕭煥和顧清三人僥倖逃得性命。
而且兇手在殺人之後,還堂而皇之地用那些高門子弟的鮮血,在中堂的粉壁之上寫下了他們的罪行。
比如張世安與一商賈的妻子通姦之後,就著人毒死了這個商賈。
又比如王奕只要喝醉酒之後,稍微不順心就對人拳腳相加,這些年已經打死了三四個服侍他的奴婢等等!
就在李襲譽正頭昏腦漲地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揚州各處居然又報上來了十來樁的命案。
不過這次總算死的不是高門子弟了,而是揚州本地的豪商,而且正好就是那十三家勾結互市監,強占丹鼎門財物的豪商中的十一家。
這些人同樣是死於非命,壁上也用血書留著這些奸商的罪行。
比如強賣強買,逼死人命;又比如行商之際,兼職劫匪;還比如天災之際囤積居奇,收購他人田產之時落井下石。
而在這些血書之後,兇手全都正大光明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丹鼎門青霄!
在看到兇手的名字之後,李襲譽的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因為他昨天看朝廷八百里加急發來的關於李孝常謀反的布告的時候,裡面還提到說丹鼎門青霄道長正在長安協助處理化度寺無盡藏的事情。
怎麼一轉眼,這位青霄就跨越了千山萬水,出現在了揚州殺人呢?
這絕對是有人栽贓陷害!
於是,李襲譽就把揚州最出色的老刑名,在江南一帶有神眼之稱,屢破奇案的不良帥邱鴻漸給找了過來,仔細地詢問了一下血書的情況。
然後,李襲譽就從邱鴻漸的嘴裡聽說了另外一個隱秘的傳說。
一個雖然公開接單殺人,但只殺有罪之人的殺手門派,隱門!
據說這個門派的殺手都自詡行事正大光明,手上從不染無辜之人的鮮血。
而且這些人殺人之後,都會用罪人的鮮血在現場書寫罪狀,表示自己雖然殺了此人,但無愧於心。
所以……
根據邱鴻漸的推測,假如丹鼎門的那位青霄這段時間確實在長安的話。
那就說明這個青霄應該是得罪了隱門中的某個人,於是對方就採用了這種手段,來逼迫青霄。
對於邱鴻漸的分析,李襲譽也覺得有些道理。
於是他就將這個事情附在了自己關於盧祖尚案件的處理情況,一併報往長安,請求刑部查詢在揚州命案發生期間,丹鼎門青霄的行蹤。
……
而當刑部的官員接到這個請求之後,簡單地調查了一下,就給揚州那邊做出了回復。
在揚州案發當日,丹鼎門青霄曾被聖人召見,詢問化度寺僧的審查情況。
六七天之後,來自李世民對盧祖尚的處理方案以及刑部對青霄的行蹤調查,同時出現在了李襲譽的面前。
盧祖尚的處理方案沒什麼好說的!
他雖然縱容下屬盤剝百姓,但李世民覺得他才兼文武,就這麼閒置了可惜,於是一紙命令,把他送去交趾當都督了。
在本來的歷史中,盧祖尚也曾被李世民委以戍邊之任,但盧祖尚本人因為畏懼瘴癘,所以在答應了之後又反悔了。
然後他就被大怒的李世民給剁了!
但這次他犯了錯誤,所以就由不得他推辭了,陰差陽錯之下,他也算是因禍得福,留下了一命。
而孔霄這邊就更簡單了!
既然刑部確認了命案發生當天,丹鼎門青霄被聖人召見了,那在李襲譽看來,孔霄就絕對不可能有殺人的時間了。
所以張世安他們那些高門子弟,還有那些奸商肯定都是因為壞事乾的太多,所以在免官之後,就被仇人僱傭隱門的殺手給殺掉了。
但因為這些隱門的殺手非常狡猾,動手動的時候竟然改扮成了道士,還冒充了青霄的名號。
所以一時半會之間,就連揚州大名鼎鼎的不良帥,神眼邱鴻漸也不知道到底是隱門的哪個殺手辦了此案。
於是最後,李襲譽只能是張貼出了一個布告,把具體的情況公布了一下,並號召知道隱門線索的人向朝廷踴躍舉告……
然後這個案子就算完事了。
至於私底下那些子弟被殺的高門大族是不是會相信他的調查,會不會因此與丹鼎門或者青霄為難?
那就不是他李襲譽的問題了。
……
「什麼……」
在揚州城門附近的布告欄旁邊,一個頭戴帷笠的少女看著新貼出來的布告,氣得渾身都在哆嗦。
「這個可惡的青霄,學我們隱門殺人來挑釁我們就不說了,居然還勾結朝廷,栽贓嫁禍我們。
太可惡了!」
「miamiamia……」
一個留著包包頭的大蘿莉站在少女的身邊,一邊宛如倉鼠一般,鼓著腮幫子吃揚州名點千層酥,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鳶娘你想多了吧,人家青霄不是公然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嗎?
這應該只是神眼老邱那個傢伙不知道對方有多厲害,所以想當然……」
「不可能!」
少女轉過身,一雙憤怒的眼睛在帷笠的後方閃爍著火光。
「邱鴻漸乃是老江湖了,一雙神眼堪稱洞察入微,怎麼可能看錯。
這一定是青霄勾結揚州官府,硬栽贓給我們隱門。
不行!」
說著,少女一把抓住了包包頭大蘿莉的手臂,轉身就走。
「我們必須馬上出發去長安,一定要給青霄這個栽贓嫁禍的傢伙好看。」
「不是吧?」
聽到少女的話之後,包包頭大蘿莉頓時欲哭無淚。
「咱們好不容易才回到揚州,鳶娘你好歹等我吃幾頓槐葉冷淘、青精飯、還有雕胡飯配水晶膾……」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少女絲毫沒有在意大蘿莉的微弱反抗,徑直拖著她直奔碼頭。
「我們現在就去租船,等收拾完那個可惡的青霄之後,你可以在長安吃個夠。」
……
對於自己在揚州殺人的事情被李襲譽和神眼邱鴻漸栽給了隱門的事情,孔霄是一點也不知道。
因為他最近正忙著處理化度寺的遺留事項,也就是通過審理貪污和尚的口供,把貪污的財產重新封回無盡藏的事情。
當然!
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在玄都觀的側院成立了全世界第一家鉛活字印刷書坊,並且開始印刷《無盡藏秘史》的話本。
趁著化度寺無盡藏被封的這個熱度還沒有散去,狠狠地賺一筆快錢。
順帶把這些和尚們荒淫無恥的生活給長安人科普一下,讓他們知道一下這些他們眼中的大師平時都在幹什麼?
在孔霄提供了全套的繁體鉛活字,以及人工檢索及排版印刷裝置之後,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
僅僅才幾天的時間,第一批《無盡藏秘史》就已經印刷完成,並且在東市和西市的書坊里開始售賣了。
靠著鉛活字帶來的技術革新,孔霄給這本《無盡藏秘史》定了一個很低的銷售價和批發價。
再加上因為紙張管夠,所以孔霄這本書直接採用了口語描述,就算是不識字的阿婆也能聽懂。
最後,孔霄甚至還在東西市里僱傭了一幫常年科舉無望,已經淪落到長安底層的讀書人轉職成了說書人,專門在人流熱鬧的食肆里宣講這本書。
在商業活動還非常原始的初唐,孔霄的這幾招超越了時代的打法瞬間就引爆了整個長安人民的熱情。
導致這個《無盡藏秘史》甫一上市就供不應求。
整個鉛活字印刷作坊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人停機器不停地干,都供給不上那些洶湧而來的書商和讀者。
……
但正所謂東邊日出西邊雨,有人歡喜有人愁。
在長安大興善寺的禪房之內,後來被佛門尊稱為『護法菩薩』的法琳大和尚卻已經被這本《無盡藏秘史》給氣得暴跳如雷,七竅生煙。
事實上,如果要是孔霄寫的這本書是跟之前的道士們一樣,指出了佛門經典的謬誤之處的話,法琳也不至於生氣。
不就是辯經嗎?
他法琳大師先學儒,再為道,最後當了和尚,對於三教經典可謂是如數家珍,信手拈來。
但這本《無盡藏秘史》他不講武德啊,他整本書一點微言大義都沒提。
就是把化度寺的和尚們誰貪污了多少錢,用在了什麼地方,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
其中充斥著大量號稱苦行的和尚們去平康里嫖娼、找寺中的奴婢去購買珍饈美味,趁著做法事的機會勾搭人婦之類的粗鄙描寫。
這讓他法琳怎麼去辯?
難道說《無盡藏秘史》胡說,化度寺的和尚們根本沒幹這些事情嗎?
但朝廷的公告還在牆上貼著呢!
想要為化度寺洗白,就必須站出來說這一切都是朝廷在栽贓陷害。
但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化度寺的事情已經涉及到謀逆了,如果他法琳真的敢站出來這麼說的話。
當今聖人不會吝嗇送他一個『謀逆黨羽』的罪名的。
「不行!」
法琳老和尚陰沉著臉,起身在禪房之內來回走動,沉吟思索。
「不能再縱容這位謫仙人在長安挑動人心了,必須趕緊解決他。
但我該怎麼辦呢?」
煩躁地在禪房內轉了兩圈之後,法琳的目光忽地落在了几案上那份密密麻麻,抄錄著各種信息的本子上的時候,瞬間腦中靈光一閃。
「對了,揚州那邊不是上報朝廷說有人假借青霄的名義殺人嗎?老衲乾脆就把這個事情給他坐實。
挑動那些江南士族們一起對付他!
嗯!
就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