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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2026-10-10 02:06:23 作者: 學做飯的兔子

  城市外的郊區有著大片的農田,過去的路上,葉圖南暫且關了天幕。

  在這個空檔,皇帝大臣乃至各地的人士們,都抓緊時間緩了緩自己受刺激的心臟,或是喝茶喝酒壓驚,或是趕緊去更衣,然後繼續回來等待天幕的出現。

  而在田間、工坊中勞作的農人和匠人,看著手中的農具和各種工具,嘆了口氣,還是平復了自己的心情,彷佛認命般的重新拾起來沒做的活計,抓緊時間趕工。

  天幕上的那些東西,和神仙法寶沒什麼兩樣,神仙都說了,他們造不出來,那又能怎麼辦?難道今天還不種地、不幹活了?

  農人誤地一天,地敢誤人一年,到時候收上來的糧食能讓人哭死,匠人今天不做工,明天就沒錢吃飯,餓肚子的滋味能把人逼瘋,成神仙的後世子孫看過了,還是要面對現實,那再難受又能如何?

  畢竟,過往也不是沒聽到過那些商人吃的如何豪華,也不是沒在之前的天幕上看到帝王諸侯驕奢淫逸,美人環繞的日子——他們和自己,也是天上地下,相差極大的日子啊!

  那時候不曾要死要活,這時候又何必如此。

  反正,都是隔了那麼遠,不可能實現的幻夢。

  平民們好像收回了自己悲傷的情緒,而葉圖南,則終於趕到了郊區。

  說起來也巧,這段時間本地快一個月沒什麼降水,而正值灌漿期的小麥又正是要水的時候,要是古代出現這樣的情況,今年的收成怎麼都得降個一半,而現在嘛——

  農田灌溉搖臂噴槍正旋轉著給麥田澆水。

  這實在是運氣好,天氣已經轉熱,農田在中午高溫強光時段是不能澆的,只能在早晨八~十一點或下午四~六點進行,而葉圖南八點左右開播,去了工地,又轉去郊區,到達已經十點半多,要是在晚點,就看不到滿天噴撒的水花了。

  葉圖南趕緊開啟了直播。

  等了小半個時辰的古人們抬頭,便看到了那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綠色麥浪,以及兩米左右高,正在分三股旋轉澆水的黑色鐵桿。

  

  「那時什麼東西?能直接給田地澆水?」

  「農人呢?這麼大的田,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麥子,好大好多的麥穗,比現在多了三四倍有餘!」

  民以食為天,食以糧為源,在糧食供給不足,時常出現天災人禍的古代,沒有什麼比糧食更能夠挑動所有人的情緒了,無數低下頭做農活的農夫又抬起頭,他們瞪大眼睛,看著要稱之為祥瑞,只有神才能做到的麥田,再次忍不住懷疑起來。

  這是肯定不是人做到的吧?後世子孫必然是成仙了!

  而那些還能理解的人,還在努力的思考。

  秦朝

  天幕展示的東西太多,只靠一人之力完全無法理解,嬴政讓大家暢所欲言,治粟官看著碩大極多的麥穗,略微沉吟片刻,隨即不斷的搖頭:

  「地有肥瘦,雖是同種,卻可上田不休,中田種一休一,下田種一休二,這麥穗如此之多,哪怕是上田,種這麼一季後世麥種,怕也要將地力耗盡,不休個兩三年,極難緩過來。」

  原本還對天幕上良種心生嚮往的嬴政不由得蹙眉,若用上田種一休二,三年出這麼一次的糧,就算是有了這樣的良種,總產量又和過去有什麼不同?也就是短期內收糧更快,能夠應急罷了。

  對具體農事不通的他不由得問道:「難道真做不到這般產糧?」

  「正是。」治粟官出列,講道:「有那後世器物保證供水算是其一,之前無才提到的化肥是其二,其它的……臣還看到一點,這麥葉上無蟲無洞,也無病害,說明後世還有驅蟲、防病之法,不學全套,實乃無用。」

  聽他說完,在場的大臣便分分鐘搖頭,還全套——他們能學個鬼的全套,就那個無人力的水他們就學不來!

  漢代

  看著天幕上的麥穗,有位熟知農事的大臣驚愕開口:「那葉尖不對,它泛黃,還有些許微卷!」

  劉徹看過去,問道:「這有何異?」

  「這,只有一種可能,是天氣過於炎熱,缺水乾旱所致!」辨別出情況的大臣有些恍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只能建議:「陛下可以問問,後世,是不是超過一月沒下雨了?」

  話音剛落,就有不少大臣猛的倒抽一口冷氣。

  在麥子長穗的關鍵時期沒降雨,豈不是要絕產了!


  劉徹稍微猶豫,卻還是在天幕上詢問起來。

  此刻,葉圖南正搜尋化肥對農業產量的影響,她看著漢武帝的提問,稍微想了一下,便隨口答到:「最近是一個多月沒下雨了。」

  話說完,唐時的大臣們更加不淡定了。

  「麥長穗時一月無雨,這——」看著天幕上那噴灑著水流的鐵桿,開口的房玄齡無奈的改口道:「對後世當真是無什麼影響。」

  看著這一望無際麥田,李世民輕嘆:「後世,想來已是人皆有食,天下無飢了吧。」

  不需要農人交糧,能夠讓無才這樣普通的平民女性也能吃的白白胖胖,一個人一個月的工資能夠買數千斤的精米——這才是真正的盛世,民有餘糧,不見飢色,而不是只論官倉中滿了多少!

  誰、不會為之不嚮往呢?

  民心所向,民意難違,還是想辦法和無才說清楚吧。

  「查到了!」正當李世民如此打算的時候,一直沒說話的無才突然出聲:

  「五十年代的小麥畝產不超過四百斤,而我國從六十年代實時了畝產增收計劃,七十年代才超過六百斤,花了幾十年,穩定在現代的在八百至一千一百斤。」

  無才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念多麼恐怖的資料,秦漢時期的糧食畝產大多在一百斤出頭,直到唐代,畝產也不過提升到了二、三百斤的樣子,眾人真的是又驚喜又難過,喜的是糧食居然能這麼高,悲的是——

  畝產千斤的糧食,他們學不來啊!

  而無才的話也證實了這點。

  「不過這個情況你們學不來,當時國內已經有了部分輕工業,自主研發再加上國外的扶持,才能在幾十年達到這個水平,正常來說,古代極限是能將糧食畝產最高提升四百斤,只要綠肥、良種、精耕細作都跟上……」

  比起來後世的千斤,四百斤聽起來好像是那麼微不足道,但和現在相比,當真是稱得上翻天覆地的變化。

  農人沒有得隴望楚,雖然心中遺憾做不到畝產千斤,可三四百斤也好啊,他們連種地都來不及,趕緊向無才提問怎麼做到的,而無才也是有問必答,努力回復,水車、梯田、各種適合現在的工具,甚至還現查給農人們展示……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美好,好像四百斤的糧食畝產真的在向他們招手,只是——

  「騙子!」

  漢時

  一個文士打扮的男人猛的將拳頭砸在身邊的樑柱上,是,他知道無才是真的為平民好,亦是真的想為了平民解決幾分苦厄,可她給出的這些方法,看似增加了畝產,代價卻是農人能耕種的土地在變少!

  「要選種,深耕,分壟,還得收肥施肥……這麼多事情下來,一個農夫還能耕幾畝地?」

  「看著畝產增加,可總量還是增加不到哪裡去。」

  「更不要說那些農械,這天下山川水澤盡皆為帝王所有,農人上哪兒砍樹?他們又哪裡會這些精密的木工活計,制出來水車!」

  這樣的實際問題,不只是男人發現,隨著詢問越來越多,農人也發現,好像除了施肥他們做起來最簡單外,其它都不是自己一個人、一個家庭,乃至一個村子能夠做到的事情。

  後世的那些龐大機械是神仙的法寶,學不來雖然有些難過,卻也無所謂,可現今有了他們好像努努力,就有了夠到的可能,那再夠不到,就真的讓人心態開始崩潰,農人們先是說出了自己做不到的地方,待聽到無才說,可以由官府出面的時候,過往壓的怨全涌了出來。

  諸如,『官吏貪錢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為他們做這些事情,』『糧食多了,又要找理由多收稅,落到手裡的口糧還是只有一點,』『牛那麼少,一輩子都買不起牛』的回覆,一條條的往上飄。

  比起來無才遲鈍的感受,皇帝們更能夠察覺到文字下的情緒有多嚴重,察覺到群體情緒的不對的他們,立刻開始發言安撫。

  秦始皇說,現在正在整備吏目,人手夠後就修大家需要的水利,會謹慎的使用民力。

  漢武帝表示,匈奴手裡有上百萬頭牛羊,還占著最適合的草原,只要打下來,牛就能便宜很多。

  唐太宗則當場組建農官去南方種糧,又許諾若是有人帶著高產稻和麥種來長安,可得重賞。

  唐太宗的能力由天幕認證,唐時的平民幾乎是無腦相信,秦始皇歷史上急於求成,可那是他剛建立國家,治理出問題也不是不能理解,現在對方正在改,而且過往一個來月還是很為民著想,完全可以信一信,至於漢武帝……


  他們養牛怎麼得要幾十年,搶鄰居的真香!

  民眾的需求和渴望有時極為強烈,而有時又能被一個虛幻的許諾安撫,當然,這種東西,大多數人更願意叫它——希望。

  現在當然過的很差,但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時間久了也習慣了,好日子當然想過,可無才也說了,這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成的事,怎麼都得努力個幾年幾十年,有她的話打底,再加上皇帝們的許諾,拐向另一方的情緒瞬間,終於被調整了回來。

  皇帝們再次轉移話題,詢問起來育種。

  「育種還真是個大問題。」

  古代的吏治一向不太好,好在這三位皇帝還是很有心治理的,看他們當著天下人的面答應做事,葉圖南放心不少,只是農業方面如何育種就太考驗她了,把自己學的孟德爾豌豆雜交實驗講出來,她道:

  「更加詳細的我也不太清楚,回頭我再給你們查,說起來,比起小麥水稻,我覺著豐富國內的物產也很重要,除了秦漢之前網友提到蝗蟲不吃的綠豆,還得去海外,就比如紅薯土豆可以拿來救急,西瓜能夠做西瓜霜治病,還有啥來著?」

  想不出來的葉圖南拿著手機又看了一陣,旋即高興的說道:「兩公里外就有個農貿市場,我帶大家去那邊看看,認認是什麼樣子的作物,你們好去找,正好我還能順便吃個午飯。」

  正午的太陽底下曬著實在是要命,不停的講解下來,葉圖南整個人又渴又餓,她招呼姐姐上車,又對著眾人說道:

  「我剛才忘了說了,現代畝產千斤種子比較特殊,就是只能種一代,再種種子就會出問題,會出現種子大小不一,返祖、退化等現象,所以你們得等性狀穩定後再推廣才行。」

  一旦涉及更為複雜的技術,農人們聽的就很吃力,但這次還是有人聽懂了部分,葉圖南說完,就看到了有人回道:

  『現在的種子種久了,也會變成野稻。』

  『原來是這麼回事。』

  還有人發散性的提問:『牲畜也能這麼雜交嗎?』

  葉圖南搖了搖頭:「不太清楚,這個我得回去查過再說,不過好像是一樣的。」

  總算把事情又引回大家做不到程度的漢武帝微微放鬆,他聽完現代的育種,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糧種不在平民手裡,豈不是很危險?」

  「還真是!」葉圖南對這些帝王們的反應佩服至極,她說道:「阿根廷就是這麼被搞垮的,當年……」

  將臭名昭著的孟山都公司如何用『免費』轉基因大豆,誘使阿根廷國內農場主轉種他們的大豆,又一步一步蠶食阿根廷國內糧食自給率,徹底掌握國家命脈說完後,她又提到了華夏:

  「國外也想用這樣的方法控制我國,多虧了袁老、徐老,孫老無數農科人的研究,以及國家提前布局,我們可能真的要挺不過來,要是糧食這種命脈都要被人卡脖子,那可真是不堪設想。」

  唐太宗回道:「不是不堪設想,是國家要滅亡。」

  漢武帝:「國外不會允許這片土地有這麼一個統一的國家。」

  秦始皇:「就算是允許存在,也不過是搖尾乞憐的犬。」

  看著皇帝們和下方平民回復的『恐怖』『好可怕』『肯定死了好多人』,葉圖南不由得點頭道:

  「真是這麼回事,用一句話說,就是西方亡我之心不死,從當年鴉片戰爭到現在就沒有消停過,誰讓咱們還不夠強——所以,老祖宗們你們可一定要努力,千萬別再有百年屈辱史了,我當年,算了不提了。」

  無才不提,劉徹他們也不在多問,倒是剛才她說的那些,讓三位帝王有了明悟。

  怪不得無才對技術有這麼大的執念,實在是過往的經歷太深刻。

  「亡國滅種。」

  回憶著無才之前提到的內容,李世民忍不住嘆息,他怎麼能在知道危機的情況下,再讓這片土地的人們經歷這些?

  不只是皇帝,民間的有識之士也無法接受這樣未來,他們開始也開始發言,詢問起來當年的事情。

  於是,葉圖南又講講起來那段歷史,就是這段車程太近,她剛起了個頭,農貿市場已經到了。

  葉知微已經將車停好,葉圖南也只能從車上下來,兩個人出了停車場,四五米開外便是一排的小吃車,不用說,葉知微就已經往小吃車走去,而葉圖南則繼續說道:

  「這段歷史說起來你們得要降血壓藥,還是回頭再說,咱們先看糧食水果物種,看完今天就先停一下,等回頭……呃?」


  還沒等葉圖南說完,三四米開外的一個微胖的小男孩啃了口雞腿,緊接著,雙手一抖,雞腿就掉了下去,整張臉也皺了起來,哇哇大哭:

  「辣!」

  「就是你,讓老闆放那麼多辣椒幹什麼!」男孩的奶奶生氣的訓斥著男孩父親,而年輕的父親邊陪著不是,邊拿出水給男孩簌口,待男孩緩過來,三個人便手牽著手離去,絲毫不在意地上只咬了一口的雞腿。

  在三人離開之後,兩隻流浪狗跑了過來,低頭嗅了嗅雞腿,轉身跑開,又去垃圾桶邊扒吃的去了。

  鎮級別的垃圾管理沒有城市那麼規範,不少人把垃圾扔在垃圾桶旁邊就算完,而離垃圾桶更近的葉圖南能夠清楚的看到大量的食物,諸如沒吃完的章魚串、咬了兩口的烤餅、麵皮,還有大塊的網紅美食——烤五花肉。

  兩隻流浪狗對著五花肉大快朵頤,而看到這幕的葉圖南,想死的心都有了。

  人的心理是有承受限度的,不現代人能夠接受人與人之間的貧富差距,但這種差距向來是微妙的,奮鬥也好繼承也罷,總有一條難以區分卻不能踐踏的底線,富豪一頓飯二十萬,沒問題,可狗吃戰斧牛排和山區貧困女孩第一次吃泡麵放到一起,就會迅速引發人們的破防,這還是現代,是大部分人吃肉無憂的時候,古代呢?!

  古代當然是炸了。

  雖然人不如狗這句話是真的,但沒人願意承認自己不如一個牲畜,之前大家也不是沒看到過糧食浪費,可那好歹是在全都是人的店裡,看那麼好的店鋪,總能安慰一句說不定後面被人收起來做了折籮,可這是什麼?

  是和他們身份一樣的平民隨意將肉食丟在地上不顯心疼,是這樣的乾的人多到數不甚數,多連狗都能夠挑挑揀揀,對那麼好的雞腿不屑一顧了!

  剎那間,眾人的情緒便被引爆,我們知道無才你是好心,你不是故意的,我們知道後世人就是這麼富有,可這樣富有能不能別讓我們看到——我們莫說像這樣吃肉,就給衰老的大父大母吃上一勺葷油,都是難到做到的事情啊!

  看著大量對這幕表示憤怒、要求關了天幕,甚至更加激烈的,以後都不要開的回覆,葉圖南沒有動作。

  她知道這幕讓之前所有的準備都搞砸了,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關,一旦關了,後面所有的話都不能提了!

  可她要怎麼才能平息大家的憤怒?

  正當葉圖南絞盡腦汁想的時候,一條來自西漢的回覆浮了上來。

  江衍:無才,你所言皆是虛妄,哪樣都不可能實現,莫要在為我等造這幻夢,還是關了這天幕吧!

  看著這條評論,葉圖南心一橫,直接點選他打了視訊通話。

  這是眾人完全沒想到的變故,就連西漢的江衍也沒有想到,不過他早就看天幕不順眼,看對方還敢打過來,他直接接通。

  剎那間,天幕出現了江衍的模樣。

  他蓄著鬍鬚,頭上帶著小冠,雖是士人打扮,身上的衣裳是粗糙的麻衣,很明顯,這人是一位寒士。

  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皇帝們瞬間感覺不妙:「無才她要幹什麼?」

  可事態的控制完全不受他們控制了,看自己的出現在天幕上的江衍沒有在意自己的貧寒被天下人所知,他先是對著天幕行了一禮,介紹自己:

  「在下是西漢冀州中山人士。」

  「多謝您助我等之心。」看無才點頭,江衍先是給無才帶上了頂高帽,而後,便是毫不猶豫的開噴:

  「可汝說甚好,卻此皆不可得,為吾觀多科技亦又何用?不過使我等徒生貪念,累及自身!汝言語間天下人皆知,於一言之間,動國搖動而不定,至亂起,人多將流亡,死傷無算……汝,還是關了這無益於國,更無益於民的天幕吧!」

  這簡直是指著鼻子罵她。

  三個時空的農人想要反駁江衍,卻又覺著他這麼說的挺對,正糾結呢,便發現被說的葉圖南不僅沒有生氣,而是露出了幾分釋然的表情。

  拍了一個上午,她看起來很是疲倦,在停車場邊隨處找了個地方坐下,說道:

  「我很高興,能找到對我說這樣話的人了。」

  她看著怔在原地的江衍,笑著說道:「小瞧我沒問題,可不要小瞧現代啊,這麼久的歷史下來,還有什麼新鮮事?你說的這些,我其實都知道,就像你說的,現代的這些講了其實什麼用都沒有,你們怎麼都做不到,反而會心有不甘……」


  聽她這樣說,江衍頓時不解起來,他不由得問道:「那你為何還要講這些東西?!」

  「是想留一點火種。」

  無才的面容是那樣柔和,帶著說不出的感覺,陽光對映下,整張面孔金燦燦的,像一尊佛。

  「現在的考古證實,整個商朝被神權繫結,大量戰敗的俘虜和國內的『野人』被殘忍殺害充做祭祀,光現今甲骨文中統計的祭祀人數就超過了一萬三千多人……而周公改制,用天命和道德取代神權,人祭,終於被排除了主流,被大眾斥責。

  所以,到了春秋,孔子甚至可以正大光明的罵:『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而初周時,不在城內生活,而是在國外種地的人被稱作野人,可以隨時被抓做充當奴隸,是先賢提出了仁政、愛民的概念,並廣泛宣揚,而後,孟子才能指著梁惠王鼻子說:

  『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而董仲舒——雖然儒家和三綱五常這套我很不喜歡,對女性的壓迫還得再記一筆,天人合一也把後世坑的夠嗆,但他還是在試圖為皇帝套上枷鎖,強調皇帝要有德行,要珍惜民力。」

  聽到這裡,西漢的董仲舒臉已經黑了,真的,謝謝你這麼誇我!

  葉圖南繼續說道:

  「唐時,唐太宗不僅嘴上說:『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更是身體力行,將治民定為國本。

  於是往後所有的朝代,不管私底下怎麼做,明顯上終究是要為民做事,而官員,也終於有了約束。

  那些先賢,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摸索提出這樣的思想並加以實施,就像是一個奇蹟。」

  三個時空的人看著天幕上的無才,她是那麼的強大,卻在見面之後表現的異常愚蠢,不知道有多少人野心勃勃的想要找機會利用她,可現在,大家好像又要推翻過往的認知,只是這樣的推翻,實在是讓人開心不起來。

  看著天幕,劉徹神色有些晦暗,他低聲呢喃:「終於圖窮匕見了?」

  而葉圖南還在講:

  「當然,這些進步和生產力的進步也離不開,但不管怎麼說,終究是從古至今,這世上一直有人把人當做人,也一直在努力的讓社會變得更好,可這樣的摸索,要幾百年才能進步那麼一點點,這——是不是太久了?

  更不要說,兩千年都不能進入工業化社會……

  看現代,當然沒辦法讓你們過上這麼好的日子,可至少能改變一些,也能讓你們能知道,官吏盤剝就是不對,皇帝也不應該奢靡享受,這些人,應該想辦法為你們過的更好一點兒努力!

  至於現在達不到的——」

  無才抬頭看向江衍,又像是看向三個時空的所有人:

  「我希望有人,能將達到現代的路如何去走記下來,留給你們的後人。總會有人願意去走這條路的,這能讓你們的子孫後代,少走很多很多彎路,也不至於出現我們……」

  質疑無才的江衍雙唇微微顫唞,他眼中不斷湧出熱淚,悲泣:「做不到啊!」

  「是我錯怪女士,可,皇帝怎麼會容忍這樣的東西流傳下去?」江衍聲音越發的哽咽:

  「即便是現今的皇帝開明,可下位呢?終究還是要將其封禁的,而您給那些我們能學的技術,也不過緩一時之苦,畢竟,秦始皇御民無歇,當今皇帝晚年昏庸,就算是您口中的聖君唐太宗,後世還是出了唐玄宗這樣的皇帝,更不要說宋徽宗之流與元明清三朝之帝——有這樣的國賊在,民何有安息之日啊!」

  「大膽!」

  「豎子爾敢!」

  「當殺!」

  剎那間,三個時空的大臣全部對這江衍罵去,而武將更恨不得拿著武器殺了這人!

  劉徹擺了擺手,讓這些激動的人都靜下來。

  而李世民心中也有了塵埃落定、終於來了的放鬆感。

  後世的皇帝乾的狗屁事太多,實在是拉低皇帝們的下限,而後世人對古代皇帝毫無尊敬,甚至還會各種扒一扒,這些人吵架中穿插著各種講解,早就把皇帝的光環給敗壞殆盡,受後世人影響,有人說出來他們是國賊又如何?

  哪裡比的上無才在這裡挖根!

  「朕預料的果然沒錯,她真正傾向的,從來不是朕!」


  李世民伸手回復著天幕,就兩個字:通話。

  幾乎是同時,其他兩位皇帝也發出了同樣的評論。

  葉圖南看著江衍,實在是被這個古人震驚到了。

  但她又不由得想到,明朝忠君思想洗腦那麼嚴重,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黃宗羲還提出了天下為主,君為客的民主思想呢。更不要說他主張用『天下之法』取代皇帝的『一家之法』,這和早期國外的君主立憲也沒什麼不同了!

  這樣的進步思想,正是她所需要的。

  只不過,進步還是得和現實結合起來啊。

  看著皇帝們的留言,葉圖南一個一個的撥通了過去。

  三位帝王快速的出現在了天幕上,而葉圖南還是過往的模樣,她看著漢武帝,輕聲問道:

  「陛下,江衍不會有事吧?」

  劉徹再次打量了無才一眼,她還是如過往那般尊敬的稱呼,

  可惜,這尊敬的稱呼,不過是因為她個人的修養,和自己臣子誠惶誠恐的稱呼完全不同,隔著兩個世界,手握天幕,又居於現代國度的她,骨子裡從來不認為自己低他一等!

  而在她眼裡,比起來自己這個皇帝,還是那些黎民更為重要,他——只不過最合適、也最有能為,所以才被尊敬對待。

  如果她直播的對方是胡亥楊廣、乃至更好點但卡在關鍵時期,比如明朝,那她恐怕直接要鼓動百姓造反了!

  若非天幕,她死一萬次都不足息她的怒火。

  可現在——

  劉徹卻只能一甩袍袖,大度的表示:「朕不會跟一介狂士計較。」

  說出那番話就已經準備好死了的江衍說不出什麼話來,唯有再次向天幕拜謝,能夠聊表此刻的幾分心意了。

  而李世民則是開口道:「無才,你可知你剛才再說什麼?」

  「知道。」

  葉圖南點頭,她道:「雖然這事說起來很殘忍,但我還是得說一下,王朝更替是肯定避免不了的,長生不了呢,現代也沒有,就算現在有個這萬界直播間讓咱們見了面,它也沒給什麼延壽的東西,說明大家也就是做個十幾年幾十年的皇帝。」

  頂著始皇的死亡視線,葉圖南攤了攤手,堅強的說了下去:

  「皇帝嘛,就是個職業,雖然你們加的光環挺多,可死了陵墓還是逃不掉被挖。

  放眼華夏歷史,過往江流何其之多,古往今來四百多個皇帝,也就你們幾位的功績永世流傳。

  但是每一位,都有不完美的地方。

  在我這邊的中華歷史上,你們三位的排名分不出前後。如今有了天幕,你們有沒有興趣,做封建王朝的『第一』,『唯一』,成為你們世界後世帝王永不可攀的高峰。

  人有死,國有亡,世上唯一算是的『永生』,就是活在所有人的心中,藉助現代的力量,塑造個強大而又富饒的帝國,將你們的意志烙印在整個民族之上,讓你們的時空的華夏民族,從此以秦人,漢人,唐人自稱,永遠銘記於你們——」

  說到這裡,葉圖南沖著他們眨了眨眼睛,詢問道:

  「如何?」

  三個時空聽著的平民百姓,達官權貴呼吸全部緊促起來,等著皇帝們的回覆。

  一般般吧。

  劉徹這麼想。

  身為帝王,他怎麼可能看不出這是葉圖南在忽悠他們,可這種忽悠——

  他真吃。

  開疆擴土本就是帝王功績,除了對抗匈奴,以及零星的鎮壓之外,還有不少戰爭可有可無,但他還是打,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他想要那塊地盤,再細化一下,就是想要那份功績!

  不和秦始皇並列,獨占一位,這當然好。

  只不過他憑什麼要聽這無才的話,皇帝怎……還沒等劉徹想完如何拿捏無才,就聽到旁邊的秦始皇立刻答道:

  「可。」

  這裡有人叛變皇帝身份了!

  劉徹心情瞬間不爽起來,秦始皇就丫的十五年國運,和無才合作他就賺,當然答應的痛快,不過唐太宗就……

  緊接著,李世民便笑著問道:「朕倒不知,朕哪處文治武功不可了?」

  葉圖南瞬間卡殼。


  「你啊,太年輕。」李世民也沒打算為難她,他搖了搖頭,道:

  「若這是你的要求,朕應下。」

  「朕也能接受。」

  身邊的兩個皇帝都同意了,他還能不同意嗎?!劉徹斜了無才一眼,道:

  「不過,你別沒事畫餅。」

  葉圖南露出來大大的笑臉。

  總算是求同存異,達成共識了!

  雖然艱難,波折,有著各種巧合和因為她占據優勢等緣故,但,皇帝們終究還是答應了繼續合作。

  那至少在現在,她是可以繼續講下去的。

  葉圖南對著三個時空的人繼續說道:

  「社會發展需要時間,皇帝在如今是最適合的,至於想要更好的未來,那靠我沒用,只能靠你們自己,而這後世——你們還看嗎?」

  看嗎?

  當然要看!

  就像是無才說的,現在做不到,但還可以給後世子孫指條明路,就算是現在不行,也要明白自己要往那裡努力,他們寧可痛苦的活著,也不要麻木的死去!

  看著齊刷刷的『看』字,葉圖南終於放下心來。

  這天約定過後,李世民在當天晚上就找她聊過,而葉圖南也與對方坦誠相告,希望對方能夠幫忙聯絡國家隊,只是後者有些猶豫,沒有立刻答應,不過,隨著她白日帶著三個時空的人去遊覽各地看科技,看閱兵,看過去百年的歷史,看國內外政體……當李世民對整個後世國家了解足夠深後,便立刻同意了。

  按照商議的方法,一級一級的攻略,花了小半年的葉圖南,終於進入了從未去過的研究所內,看著面前的和藹老人,她笑著問道:

  「院士,您相信這個世界有系統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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