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奧胡斯的第四天夜裡，海風不再平靜，海浪也一波又一波的撞在船上，海水越過船板，灌進了船里。
有人開始將船里囤積的海水舀出去。
特里克在風浪襲擊之下，被撞的左右搖晃，最終趴在船舷上嘔吐著，他只跟著父親打獵過，從小到大還沒經歷過這樣大的風浪。
「我們會死在海里嗎？」特里克哆嗦著問道，他有些害怕。
「奧丁要收人的話，死在哪裡都一樣。」斯溫把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披到了特里克身上，替他擋一擋風，安慰著他道。「我爹說過，在船上死的人，一樣能進瓦爾哈拉的殿堂。」
「你爹真的說過？」
「當然說過。」
「真不是你編的？」特里克狐疑道。
「少說點話，抓緊船，留著力氣抵禦大風浪，別被甩下船去了，掉進海里可沒人能撈你們上來。」奧德蓋爾站在船尾掌舵，他出海了無數次，在風浪面前的經驗很豐富。
特里克沒說話了，兩個人也不再吭聲。
船在海浪里整整顛了一夜，等天快亮時，海風終於小了下來。
斯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雙臂，看著平靜下來的海面遠處，露出了一片遼闊的天地。
奧德蓋爾指了指遠方，開口道：「看見那條河了嗎？」
斯溫順著方向看去，一條渾濁的黃褐色水帶出現在視野中，那是泥土被河水帶入衝進進海里的顏色。
「那是亨伯河，也是英格蘭北方的重要河流，溝通南北的主支。過了亨伯河，再往上，就是烏斯河，約克城就在烏斯河邊上。」
約克，斯溫在心中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
當初老斯溫出海給拉格納復仇打進約克的時候，他還在家裡無憂無慮。
那時候他還覺得約克很遠，遠到和他沒有關係，但如今，他正站在去往約克的船上。
長船逆著河水往上走，兩岸的田野基本都荒廢著，偶爾有一兩間被燒黑的房子豎立在土地上，這些都是戰爭過的痕跡。
一路上基本都沒見到人，奧德蓋爾說人要麼跑了，要麼躲了起來，現在這裡屬于丹麥人。
天快要黃昏時，約克城終於到了。
城牆是曾經來過的老羅馬人搭建的，石頭的夾縫裡隨著歲月的流失開始長著草，有的地方也塌了，塌掉的空缺被人用木頭重新搭建起來。
城牆後是一大群房屋，許多房屋的煙囪里冒著做飯的煙，夾雜著一些奇怪的味道順著風在四散飄揚。
長船順著河水抵達了了約克的港口，港口處停泊著幾十條長船，不過他們的長船沒有停留。
港口裡有著七八個帶著劍，穿著鎖子甲的丹麥人，看見了也沒攔，只是衝著奧斯蓋爾招了招手。
「大軍在這裡過冬。」奧德蓋爾介紹著說。「伊瓦爾和哈夫丹還有烏巴都在城裡。」
「那我們怎麼不在這裡的碼頭停下？」斯溫問道。
「進城要花錢，城裡住宿的地方都要錢，跟大軍沾邊的事也要花錢。」奧德蓋爾瞥了他一眼。「你和你這朋友，兜里有幾個錢？」
斯溫一下啞巴了，他兜里一個銀幣也沒有，他只有一柄劍，以及戴在手上刻著盧恩符文的銀戒指。
奧德蓋爾把船停靠在了城牆外的一處小碼頭邊，帶著他們穿過一片黑色的土地，走到河邊的一間屋子前，房屋只剩半邊屋頂，大門板也歪著，風一吹就嘎吱嘎吱的響。
「這屋子原先屬於一個老戰士，後來他傷勢過重死了，死在了這裡。」奧德蓋爾說著，一腳踹開了門板，一股腐朽的霉味衝進了幾人鼻子裡。
「咳咳！後來這屋子就空著，現在你們兩可以住這裡，收拾一下，比睡在野外強。」奧德蓋爾看了看斯溫。「老斯溫是個好人，有個好名聲。他死了，我會替他照看一下你，直到你能在約克立足為止。」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兩個少年站在那間漏風的破屋子前。
天很快就黑了，約克城牆上的火把一個一個的亮起來。
斯溫先收集了些樹枝，在屋裡生了活，然後在屋子裡尋找著材料把漏風的地方挨個堵上。
特里克坐在火邊，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真的能在約克城立足嗎？」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他有些遲疑。
「嗯？我們當然能！我爹老斯溫說過，人的名，是拿命掙的。」斯溫笑著說。「我們兩已經在戰鬥中證明過了，在多來幾次，就能打響名氣立足了。」
「我們難道不會在戰鬥中死去嗎？」
「別把事情發展說的那麼壞！我還欠你一瓶葡萄酒呢！起碼在這之前我們絕對不會死好吧！」斯溫給他打了打信心。
在約克住下來的頭幾天，兩人沒進過城。
房子太破了，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把屋子裡的垃圾整理好，又花了幾天劈柴，補牆，修門。
斯溫去河邊抓了幾條魚，特里克在野外弄了只兔子，日子就這麼先湊活著填飽肚子。
要做的事太多，但兩人誰也沒有抱怨。
忙起來的時候，生活都充實了很多，腦子裡也沒空想別的。
等到忙完了，才感到一陣空虛與茫然。
夜裡，斯溫躺在火邊，盯著那跳動的紅色火苗，總想起日德蘭的老家。
想起父親老斯溫坐在門檻上的背影，想起母親阿絲特麗德替他修補著衣裳，想起哥哥索爾芬和他分別時說的話。
想的最多的還是老斯溫在河岸邊被幾個男人圍在中間，長矛插進胸口，人還站著，對著他張著發不出聲的嘴，口型說的是走。
斯溫連忙眨巴了幾下眼睛，淚水在裡面打著轉。
特里克睡在火的另一邊，背對著他，肩膀也一抽一抽的，斯溫裝作沒看見。
兩個沒了爹的少年就這樣默契的什麼也沒說。
約克城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也慢慢被他兩熟悉。
城門裡的集市每天都開著，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丹麥來的皮革和琥珀，有撒克遜人的布和鐵器，有弗里斯蘭人的鹽，還有從南邊偷運過來的酒，各種東西數不勝數。
在丹麥人扶持的傀儡埃格伯特王治下，城裡的人也是雜亂的很，有穿著灰袍的撒克遜修士，有戴著鐵項圈的奴隸蹲在地上等著來人的挑選。還有著約克城的盎格魯原住民，見了丹麥人就往邊上躲閃著，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