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李淵豈會不知,從頭到尾都是攝政王設下的局?
他實在想不到,堂堂攝政王為了抹黑他在棠兒心中的形象,竟如此下作如此不堪,使出這樣的技倆。
可偏偏,他還愚蠢地中了這圈套!
如今看見沈棠,心裡又羞又愧,許多話哽在喉中,喉間的酸苦被他生生咽下。
他不該來的。
不該因為貪見棠兒一面,進了這攝政王府,卻再也出不去了。
……
另一邊,凌燁下了台階,迎著暮春的風,伸手去攙扶沈棠。
「小心腳下,這院裡石頭——」
啪。
沈棠揚起手,狠狠給了他一耳光。
手背震得發麻,整個手臂都控制不住的打顫。
她仰頭看著他,雖看不見他的容顏,卻能想像出他那囂張跋扈的模樣。
唇色被齒印咬破,聲音啞的要命,一字一句。
「凌燁,你真讓我噁心。」
凌燁的笑僵在臉上。
「你自己髒便髒了,為何要對他下手?」
「你忘了你幹了什麼事嗎?你忘了你為何答應我要帶他來王府嗎?」
「這些時日,你以為我是傻子嗎?看不出你在處處刁難他嗎?」
「我想著,等你鬧夠了,總有一日會良心發現,放過他這個無辜之人。」
「可我萬萬沒想到,你不僅變本加厲地折辱他,你還要毀了他。」
沈棠說著說著,話音帶上哽咽。
她早就毀了。
她的前世今生,都被凌燁給毀了。
殘敗如破履,不報什麼希望了。
往後餘生,她只想尋一處僻靜之所,安安靜靜地過一輩子。
可為何,為何凌燁連她最後一點期待和依賴,最後一點支撐也要毀掉!
李淵兩次救她於危難之中,卻不求回報,對她恩重如山。
李父李母更是待她如親生兒女一般,事事周到。
李家從來不欠她的,是她欠李家的!
可就因為她跟李淵走的太近,凌燁就要毀了李淵……
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打斷骨頭打斷手不叫毀,燒了他的書焚了他的功名不叫悔,摧毀了他的高傲和堅持,將他的潔身自好踩在腳底下,讓他被逼著跟一個滿腹心機的女子同床共枕,日日受盡折磨才叫毀!
凌燁,真的好狠。
他前世自戕,今生不得好死,他活該!
沈棠渾身都在發抖,髮簪上那朵幾乎透明的蝴蝶,薄如蟬翼,搖搖欲墜。
她蒼白著臉,唇被咬破,殷紅的血映襯著清冷絕艷的容顏,好似春末的最後一抹芍藥,在風裡,醞釀著別離。
凌燁慌了。
他匆匆從懷裡掏出一方錦帕,那錦帕是曾經的柳葉在雲府里偷來給他的,他日日藏在懷中,帕子上的雲朵已被磨地褪了色。
他慌張的抬手,為她擦拭著唇邊的血漬,壓低的聲音,帶著連他也察覺不到的恐慌和哀求。
「棠兒,對不起,我……」
「棠兒,你怎麼朝我發火都可以,你不要傷害自己。」
「你的手還疼嗎?」
「來人!去叫竇大夫過來——」
啪!
沈棠開啟他伸過來的手,那帕子沾了一點血,在空中晃了一圈後,跌入水池中。
凌燁面色巨變。
沈棠的聲音冷漠至極。
「裝模做樣給誰看?」
「今日你在我面前奴顏屈膝,來日你又在旁人面前耀武揚威,剝皮殺人……凌燁,這場所謂的男歡女愛的戲,你演夠了嗎?」
「你若能好好待李淵,我還能高看你一眼。」
「可你千不該,萬不該……」
她字字不離李淵,凌燁被這個名字刺痛,眼眶泛紅。
想到這三個多月以來的焦心灼肺,想到自認識她之後為她做的那些荒唐事,心頭委屈至極,聲腔中也帶著潮意。
「就因為他認出你了嗎?」
「就因為他刑台之上認出你,他便在你那裡有了免死令牌,你事事都要以他為先,為了他非要將我打入地獄是嗎?」
「割在你身上的刀子,跟割在我心裡有什麼區別?」
哧啦——
他一把撕掉自己的袖子,將那繡著金線的錦緞踩到泥里,讓沈棠看他手臂上那密密麻麻的傷口。
有新傷,有舊傷,斑駁不一。
「自你昏迷後,每日入睡前,我都要用刑台上的那把短刀,割下自己的一塊血肉。」
「我要記住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痛,我要時時刻刻懺悔著,倘若時光能倒流,我恨不得站在刑台上的是我,我恨不得讓你手拿屠刀,一寸寸奪了我的命。」
「死在你手裡,我死也瞑目,死也安穩!」
「他救了你不假,可當初你兄長入獄時,是誰冒雪進京,跑死了兩匹馬,在金鑾殿前攔下皇帝,將你兄長救下來的?」
「寒山寺上,知道你失蹤,我腿斷了也不知道痛,擱下一切朝事,領兵在雪地里尋你,不眠不休……翻山越嶺……這些你都看不到嗎?」
「你昏迷之後,我砸開了國庫,我用天材地寶給你溫養,我差點把太醫院的太醫全部殺光,才讓你死而復生……」
「那群死了的太醫,都在地府等著我,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沈棠,但凡是你要的東西,你就是要那個皇位,我也能從玄璟淵那個蠢貨的屁股底下拽出來,為你鳳袍披身,讓你一世榮寵……」
「我把我能給的都給你了,為何你卻看不到?」
「他——」
凌燁指著一旁的李淵,聲聲質問,「他算個什麼東西?」
「文韜武略不如我,權勢富貴不及我,對你的心雖純粹,可有什麼用?」
「他爹娘若以死相逼讓他不要娶你,你看他敢跟您殉情嗎?」
一旁,李淵面色驟變。
凌燁卻仰頭看著那灼灼烈日,對天起誓。
「可我敢!」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無論你沈棠是何人生何貌,無論你是人是鬼,無論你殺了我父還是要我遍體鱗傷,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要與你生死相依,福禍與共。」
「若碧落沒有你,我便拆了凌霄殿。若黃泉沒有你,我便掀了閻羅案。」
「你便是將我恨透了,要喝我的血啃我的骨,恨得日日拿刀子捅我的心臟,只要是你,什麼都可以給你。」
灼熱的日光更盛,刺目的讓人睜不開眼。
提早甦醒的蟬鳴聲,虛弱無力地回應著隱藏在水榭里的夏日。
池邊有風吹來,吹乾了沈棠眼下的濕意。
她仰頭,卻看不到日光。
「今晚,來蘅蕪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