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一走。
圍著馬車的人也都散開。
沈逸風想跟著追過去，卻被長姝公主叫住。
她眼角塗了一層淡淡的金箔粉，日光下閃爍的輝芒，與瞳孔里的晦暗交織，明明離得那麼近，卻又看著那麼遠。
長姝公主勾起右手食指，遙遙指向面色煞白的棠娘子，「你那樣疼惜你妹妹，不該留這麼一個禍害，扔到公主府里礙眼，不是嗎？」
礙不礙沈棠的眼，她不知道。
但礙著她的眼了。
她討厭的人何其多，頻繁出現在她面前，如同釘子一樣釘在她眼裡，她如何能忍？
今日是棠娘子，明日便是沈棠。
能除一個是一個。
眼底狠色閃爍，不等沈逸風回應，長姝公主已吩咐貼身的嬤嬤，「來人，備一匹快馬，將棠娘子送回京城，路上不必停靠，趁天黑之前……」
「慢著！」
沈逸風厲聲打斷她的話，像頭一次認識眼前之人一般，用一種極為陌生的眼神看著她。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去顧念這個？」
長姝公主挑眉，「哦？什麼時候？不就是你妹妹死而復生了嗎？這算什麼天大的事嗎？」
沈逸風聽她漫不經心的語氣，一股無名火在胸腔燃起，忍不住質問她，「你早知道是不是？那日陛下過來對棠兒下手，你便知道霍夫人就是棠兒對不對？」
「為何不告訴我！」
「看我一個人發瘋很有意思嗎？」
沈逸風雙目微微發紅，孤冷矜持的眉眼，隱露出幾分瘋狂。
蕈月是同他一路走來的人，怎會不清楚他與棠兒之間的感情？她明明知道棠兒活著，卻也和他們一起瞞著自己……
「為什麼？」
沈逸風迎著她的眸光，與她四目相對，「我以為你我是夫妻，縱有些磕磕絆絆，也只是床頭吵架床尾和，總歸一條心，可此事……」
「此事太讓我失望了！」
看著義憤填膺的沈逸風，長姝公主也忍不住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譏諷來。
她右手抬起，摸著自己臉上已經淡去的紅痕，透過沈逸風，看向別處，「失望？到底誰讓誰失望？」
「當初為了一個替身，一言不合你便能給你結髮妻子一巴掌，心寒的應該是本宮吧？」
「沈逸風，既然你那麼喜歡你妹妹，何必要讓她嫁人？你娶了不就成了？」
沈逸風面色驟變，「閉嘴！」
烈日當頭，他被曬得渾身發寒，恨不得衝過去捂住長姝公主那塗的殷紅的唇，卻怕動靜太大，更引來旁人的注意，只能壓低聲音，低聲斥怒，「我警告過你，這話不要再講了，你為何還要揪著不放？」
「那是我親妹妹！我又不是瘋了！」
「你把我當作什麼？你把棠兒當什麼！」
他是男子，往後要混官場的，男人的圈子裡，傳出這種話來，倒不會有太多影響。
可若那些人將污水潑到棠兒身上，棠兒將來如何自處？
她過得已經夠難了。
雖然假死之事將他蒙在鼓中，害得他這幾個月都渾渾噩噩的，可那是他的親妹妹，打斷骨頭連著筋，如今活著，無論好歹，總比那冷墳里孤零零一具屍體要強！
「壽安！」
沈逸風叫來身旁的侍衛，命令他將長姝公主帶回去，「公主累了，扶公主去馬車上休息吧。」
長姝公主面上冷意更甚，話從牙縫中擠出，「你要我走可以，我走便是，但是她——」
冷厲的目光落在瑟瑟發抖的棠娘子身上，「必須回京。」
噗通。
棠娘子跪在地上，雙手攥住長姝公主的裙擺，先發制人，「公主殿下……妾身，妾身不能回去啊！」
她又不是傻子，很清楚自己為何能留在駙馬爺身旁侍奉左右，如今正主回來了，她往後路途渺茫，與其被遣送回京城，一眼看不到未來的活著，倒不如現在拼一把，好為自己掙個前途出來。
無論是容貌還是才華，駙馬爺是她這輩子能夠上的最好的那一個了。
她絕不能鬆手。
棠娘子想到深處，逼出兩滴淚來，暈在眼角，淒楚可憐地仰頭，「公主有所不知，妾身已是駙馬的人了，這個月的月信遲遲不至，只怕……」
「只怕有身孕了！」
什麼？！
此言一出，長姝公主立刻變了臉色，揪著衣領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恨不得破開她的肚子，好看看裡頭有沒有裝著孽種。
「你還要臉嗎？！」
底下人傳話，這棠娘子雖日日待在駙馬爺房中，但屋裡並未叫過水，伺候的人也沒發現旁的異常，因此，長姝公主一直以為，沈逸風與她沒有肌膚之親……
如今……
如今！
好一對狼狽為奸、不知禮義廉恥的姦夫娼女！
沈逸風沒曾想棠娘子會扯出這樣一番說辭出來，面上亦有些錯愕。
他雖夜夜召這棠娘子過來彈琴，但二人發乎情止乎禮，彼此都沒有更進一步的心思，她的身孕，怎麼可能跟他有關？
眉頭微皺，沈逸風本想開口想解釋兩句，以自證清白，可長姝公主卻好似預設了這個事實一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沈逸風面前，當著眾人的面，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本宮真是瞎了眼了！」
長姝公主深吸一口氣，喉腔似有哽咽醞釀，心頭越悲哀，說出來的話越扎人。
「你統共去我的院子裡不過去了兩回，正宮嫡出還沒出來，如今便要給我搞個庶子庶女嗎？沈逸風，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既尚了公主，便是本宮的駙馬，孩子的姓氏都要跟著本宮姓凌，如今一個賤婢鼓了肚子……她懷中的孩子，也配姓玄嗎？！」
從前溫柔眷戀的愛人，如今卻像仇人一般，明明靠的那麼近，卻橫了一道無法跨越的溝壑在其中。
兩兩相望，只剩下爭吵和失望。
……
二人吵得正歡，一旁看戲的玉漱公主也被婢女攙扶著，笑眯眯地看戲。
看到熱鬧處，沖婢女招了招手，示意她側耳過來，她有話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