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涼颼颼的,一遍遍吹在帶傷的皮肉上,刺骨的冷。
賈文虎根本不敢原地多歇片刻,這些土匪全是四處流竄的亡命徒,今天被他打殘打傷,肯定記恨在心,現在山裡還有殘餘匪眾,萬一緩過勁來抱團反撲,他一身重傷、孤身一人,根本扛不住第二次圍殺,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低頭看了眼小臂流血的傷口,眉頭一擰,咬牙忍住鑽心的劇痛,乾脆直接撕下一塊衣襟,不管布料摩擦傷口的刺痛,快速纏緊、勒死、打結,臨時把血止住,這一套止血包紮的手法,是亂世路上一次次險死還生練出來的本能。
包紮完,他撐著發軟發酸的身子慢慢站起來,轉身就想往南邊趕路,連夜撤出這片是非之地。
剛才被他救下的幾個行商,這才敢從地上慢慢爬起來。
幾個人個個帶傷、滿身塵土,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腳,但好歹保住了性命,剛才親眼看著這個孤身少年,憑著一身悍勇,硬生生救下素不相識的他們,幾人心裡滿是感激。
那位被匪首踹傷的年長商人,捂著胸口緩了好半天,才勉強站穩,一瘸一拐走到賈文虎面前,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小兄弟,今夜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們幾人必死無疑,大恩不言謝,我們做買賣走南闖北,最懂知恩圖報。」
說完,他立刻讓隨行小夥計清點剩餘的錢財貨物,幾人一番商量湊出了一筆厚實的盤纏,鄭重遞到賈文虎手裡。
「我們此次雖有損失,但性命是你給的,這點錢財就當是我們一點心意,權當補貼你的行路開銷,也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賈文虎本想推辭,他出手救人純粹是看不得惡人橫行、好人慘死,壓根沒想過要什麼回報。
可轉念一想,自己一路南下,盤纏本就捉襟見肘,前路千里迢迢、花銷無數,身上沒錢寸步難行。
而且接下來還要去廣州報考軍校,吃喝住行、雜項開銷處處要用錢,總不能一路乞討趕路。
他看幾位商人眼神真誠、滿心懇切,便不再矯情,雙手接過錢財,鄭重拱手回禮。
「多謝諸位老闆,今日舉手之勞,本是想救人一命,並無其他想法。
但是,兄弟遠道而來,盤纏經過這些天的用度、花銷,確也所剩不多,本不欲受你們這份厚禮。
俗話說得好,一分錢難道英雄漢,何況我這個凡夫俗子。
但大丈夫行事,但求光明磊落,兄弟確實身無餘財,這是實情,也就不作那小兒女之態,假惺惺推辭了。
但各位老闆記住我名,以後我若是僥倖混出個人樣,各位老闆盡可來找我,兄弟定當有所報答。
賈文虎一口氣說完上面的話,就給這些行商交代道,各位老闆小子本是甘肅河西高台人氏,姓賈名文虎,現往嶺南而去。
交代完了來歷身份,賈文虎與中行商說了一句:「那眾位老闆,那咱們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說完,拱手行了一禮,就轉身要走。
眾行商,一看賈文虎要走,也拱手行了一禮,說了句:「後會有期。」
其實,後會有沒有期,誰知道呢,哎,如今這個亂世!
這筆錢來得正好,直接把他乾癟的行囊徹底盤活,原本緊巴巴的路費瞬間充裕不少,徹底解決了他前路最大的難處。
接下來的時日,他依舊腳步不停、風餐露宿,白天頂著烈日長途跋涉,腳上的草鞋磨得破爛,腳底全是磨出來的血泡,夜裡隨便找個荒祠、樹洞藏身,將就過夜、躲避風寒。
身上的傷口反覆拉扯、時不時滲出血水,趕路累得狠了,還會發低燒、頭暈乏力,可他憑著一股西北漢子的韌勁,硬生生全部扛了下來。
有了商人酬謝的盤纏,他不用再天天啃干硬的青稞面,偶爾能買兩口熱食、換一雙新草鞋,趕路的窘迫總算少了大半。
越往嶺南走,天氣越溫潤,撲面的風不再是戈壁的乾冷風沙,多了幾分水汽暖意,一路風塵、滿身血腥的戾氣,也被這南方的暖風一點點吹散。
走了不知幾千里,這一天走到一片城郊丘陵地帶,他停下腳步遠眺,眼前一幕徹底換了天地。
江水滔滔不絕,江面船帆點點、往來不絕,一座煙火繁盛、屋舍整齊的大城,靜靜臥在山水之間——廣州到了。
民國十三年,初春。
從去年秋天辭別河西賈家堡子,一路步行千里、風餐露宿,整整大半年的跋山涉水、歷經艱險,賈文虎終於走出亂世荒嶺,抵達了南國革命的核心熱土。
一山之隔,兩重天地。
身後是狼煙四起、匪患遍地、民不聊生的亂世山野,眼前是車馬喧囂、商鋪林立、人來人往的繁華大城,南北的落差刺眼又真實。
奔波大半年、歷經無數兇險,賈文虎心裡懸著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一路亡命奔逃的疲憊瞬間翻湧上來,看著這座陌生又充滿希望的大城,他心裡既有初來乍到的侷促忐忑,更多的是終於安穩落腳、離夢想更近一步的踏實。
他站在街邊,低頭打量自己,一身破爛髒污的粗布衣裳,滿身風塵痕跡。
廣州城郊的街巷滿是鮮活的市井煙火,耳邊全是熱鬧的人聲、攤販的叫賣聲。
「新鮮青菜粗糧,平夾夠秤啊!」
「補鞋補帽、日用百貨,行過路過唔好錯過!」
初春的廣州,暖風帶著濕熱的暖意吹在身上,格外舒服,街巷牆頭、公告欄里,隨處貼著陸軍軍官學校的招生告示,字跡清晰醒目,引得無數從全國各地趕來的熱血青年駐足圍觀、議論紛紛。
可看著熱鬧的招考場面,賈文虎心裡很快涼了半截。
黃埔招生,有一條死規矩,無薦書不得報名,無擔保不得入試。
他猛然反應過來,自己當初趕路太急、顧慮太多,為了避開沿途軍閥關卡的嚴查,怕攜帶革命文書、舉薦信件被搜出惹來殺身之禍,索性兩手空空、隻身南下。
一路上的確穩妥安全,沒被查出半點問題,可到了廣州才發現,穩妥的代價就是寸步難行。
兜里盤纏如今足夠,可偏偏最關鍵的報名資格,他一點沒有。
廣師學堂的報名點前人山人海,排隊的學子來自天南海北、各省各地。
有人手裡攥著黨部的正式公函,有人拿著社會名流、進步鄉紳的手寫薦書,人人都有憑證、有擔保。
唯獨賈文虎一身布衣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
負責登記報名的辦事員穿著乾淨的衣衫,神色平淡,見他空手站在隊前,連報名表都懶得遞,只是淡淡擺手拒絕。
「學校規矩已定,本屆招考,必須要有本黨黨員、同盟會員或是地方進步士紳舉薦擔保,無人擔保、無書可憑,就別在這耗著,趕緊離開,別耽誤後面的人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