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廝殺,已完全透支了賈文虎的全部體力,此時的賈文虎躺在地上,完全不管地上的血污和身上的傷口與疼痛。
是的,現在的賈文虎不僅在身體上透支了體力,他還受了傷。
在這種千軍萬馬近身絞殺的修羅沙場,沒人有鋼筋鐵骨,負傷、流血、犧牲皆是常態,沒有誰能在連綿的血戰中毫髮無損。
方才貼身搏殺之時,混亂之中一柄叛軍刺刀狠狠劃開了他的左臂,傷口處皮肉外翻,鮮血早已浸透了半截衣袖。
只是當時戰事危急,生死懸於一線,滿腔戰意壓過了肉身的痛楚,他只顧著拼殺禦敵、馳援救險,顧及不上傷勢罷了。
如今硝煙散盡,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透支的體力、撕裂的傷口一同傳來劇烈的痛感,瞬間席捲全身,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寥寥無幾。
正當賈文虎就地躺著歇息的時候,校長等人走了過來。
沉穩的腳步踏過滿地狼藉與乾涸血漬,看著眼前一片斷壁殘垣、屍山血海的畫面,耳邊聽著傷員的痛苦呻吟,仿佛那慘烈的廝殺仍在眼前,一眾隨行的教官、參謀緊隨其後,目光所及皆神色凝重。
賈文虎聽見動靜,心底一動,強撐著身軀,想要掙扎著起身行禮。
剛抬起上半身,左臂傷口隨著動作又被扯動,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他身子猛地一顫,剛撐起半截的身子重重落回地面,喉頭微微一哽,卻硬是咬牙沒發出半點痛哼。
「別動。」
校長嘴上說著,腳下快步上前,俯下身子伸手扶住了賈文虎,制止了他要強撐起身的動作,眼裡充滿了動容與疼惜。
正是眼前這位學生,在萬分危急關頭,先是指揮偵察隊迅速趕到頂住了指揮部搖搖欲墜的危局。
隨後單槍匹馬硬闖亂戰的戰場,搬來了救兵,現在更是拼到力竭重傷,任誰見了都會心中動容。
他俯下身子,仔細打量著傷口,又看向四周剛剛結束廝殺的陣地,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硝煙氣息。
「這一仗,你們打得很苦。」校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士兵耳中,「叛軍悍不畏死,攻勢兇猛,防線數次瀕臨崩潰,是你們咬牙頂住了。」
「尤其是你。」校長看著賈文虎,頓了一下,「沒有你,今天指揮部就交代在這裡了。」
你安心養傷,無需多慮,革命前路漫漫,未來還有千鈞重擔託付於你。
你的偵察隊經此血戰,定然損耗不小,待你傷愈歸隊,我准許你就地擇優徵召兵員,不僅要補齊現有編制,還要提前儲備候補人手,把隊伍練紮實、留後備。」
說完,校長立即招呼隨行的軍醫上前,小心翼翼撥開賈文虎被鮮血浸透的衣袖,查看傷口情況。
簡單探查過後,軍醫抬頭匯報導:「傷口為刺刀劃傷,創口較深,所幸未傷及筋骨,只是失血不少,加之體力損耗過度,需要立刻包紮靜養。」
聽到軍醫診斷後,校長招手叫來了擔架,吩咐道:「立刻把他送回後方戰地醫院,全程專人看護,優先用藥、好生調養,不許出半點差錯。」
「是!」
很快,兩名戰士小心翼翼將賈文虎攙扶起身,平穩安置在擔架上,一路向後方戰地醫院走去。
戰地醫院臨時搭建在戰場後方的村落之中,空氣中混雜著草藥味與濃重的血腥味。
裡面傷兵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時不時還夾雜著幾聲慘叫,在這小小的戰地醫院中來回飄蕩。
賈文虎的傷口已經經過了緊急的清創包紮,失血帶來的眩暈感漸漸消散,但是,整個人還是十分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剛躺下沒多久,幾道風塵僕僕的身影便匆匆衝進了病房,正是他手下偵察隊的殘餘隊員們。
幾人臉上布滿硝煙塵土,衣衫破損不堪,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卻顧不上自身傷勢,快步圍到病床邊,神色焦灼又沉重。
隊長!您怎麼樣了?」一名老兵壓低聲音,生怕驚擾到養傷的賈文虎,但是,語氣之中的關切是掩蓋不住的。
賈文虎睜開眼,強打精神擺了擺手:「無妨,皮外傷,說說隊裡的情況。」
聽到問話,來的眾人神色愈發沉重,領頭的隊員垂下眼眸,嗓音低沉沙啞,匯報起全隊此戰的情況:「隊長,這一戰我們偵察隊頂在最前面,死守指揮部防線,全程死戰不退。全隊除您之外共計四十五人,當場陣亡十八人,重傷十人,剩餘全員帶傷,整個編制幾乎被打殘。」
說到這裡,匯報的老兵先是停頓了片刻,緩了緩沉重的心情,壓了壓心底的酸澀,繼續說道:「李青隊長全程帶隊死守最關鍵的陣地,直面叛軍輪番衝鋒,硬生生拖住了敵軍的攻勢,最後身中數刀,已經壯烈殉國。
趙虎隊長,帶隊負責穿插馳援、補防漏洞,途中遭遇敵軍手榴彈爆炸,被炸成重傷,此刻正正在這裡臥床救治。
陳三順隊長,胳膊被彈片劃傷依舊死撐到底,戰後第一時間收攏殘兵、帶著一眾輕傷弟兄簡單包紮處理後,依舊堅守營地值守,未曾離崗半步。」
「目前陣亡弟兄的遺體已經全部收斂安置,重傷員盡數入院救治,這一戰,咱們偵察隊上下,全都拼盡了性命,沒有一人怯戰退縮。」
聽著冰冷的傷亡數字,賈文虎眼底泛起一陣酸澀,心口沉甸甸的。
這些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像是李青前幾天偵察淡水城的時候,就是和自己一隊。
剩下戰死的弟兄在連續的戰鬥中,都已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誰曾想僅僅幾天,一場血戰,大半死傷,怎不能讓人聞之心傷,其慘烈程度遠遠超出預想。
就在偵察隊眾人低聲敘說戰況之際,病房外再度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十餘位黃埔一期的同窗結伴而來。
眾人都是聽聞賈文虎重傷養病的消息,特意抽空前來探望,一眾同窗皆已褪去了在學校時的青澀,此時都帶著滿臉敬重與滿心的關切,紛紛圍攏到病床前。
看著面色蒼白、手臂纏滿厚厚繃帶、氣息虛弱的賈文虎,一眾黃埔同窗皆是滿臉心疼。
人群里擠在最前的是和他素來交好的陳更,語氣急切又真心:「文虎,你這次真是九死一生,遭罪了!昨天那血戰打得天昏地暗,我們在旁陣看得心驚肉跳,你能撐下來太不容易,別的都別管,安心養傷!」
身旁一眾同窗紛紛附和勸慰,關林錚、左全、杜玉明等幾人圍在床邊,有人輕輕替他攏好被角,有人低聲叮囑好好休養,滿滿都是戰場同袍的溫情。
待病房裡的關切聲稍落,一旁的陳銘仁望著虛弱的賈文虎,由衷感慨地說:「說實話,昨日戰局爛到了骨子裡,指揮部危在旦夕,所有人都覺得大勢已去。
全場獨你臨危不亂,帶著偵察隊死頂防線、單槍匹馬搬救兵,硬生生把即將崩盤的戰局逆轉。這般膽識與魄力,我們一屆同窗里,無人能出你右。」
周遭一眾同窗紛紛頷首認同,臉上皆是由衷的敬佩。
在場眾人皆是東征戰場上並肩浴血的弟兄,親身親歷昨日絕境兇險,比任何人都清楚賈文虎這份功績的重量,當真是「救駕之功」,擱古代那可是能封王的擎天之功。
賈文虎聞言,心中百感交集,他撐起一絲笑意,輕聲回道:「都是弟兄們拼死拼殺的功勞,我不過是盡了本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