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收好手機,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臉上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剛上車的時候,他餘光瞥見後排似乎坐了一個人,只當是司機拉的拼客,沒往心裡去。
計程車往前開了兩條街,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來。
」小哥,你臉上這是怎麼了?"
沈硯偏頭看去。
後排靠窗位置,坐著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長相普通,身上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正盯著他看。
"沒事,和人鬧了點矛盾。「他隨口回了一句。
「唉,你年紀輕輕,可不能打架啊!真打出個好歹,受罪的還是自己,活著比啥都強……」女人絮絮叨叨。
"嗯,大姐說得對。"
沈硯敷衍地點頭。
這大姐也太社牛了,坐個計程車都能拉著陌生人聊起來。
」小哥,你得聽我的,我是過來人!這人啊,出門在外,最重要的是保護自己,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安全……"
女人還在不停說著。
吱——!
計程車猛然一個急剎。
沈硯身子一晃,差點撞到前面的儀表台。
他往前看,路面乾乾淨淨,根本沒有任何障礙物,不由得開口:「師傅,怎麼回事?」
司機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方向盤,從後視鏡偷偷掃了一眼后座,臉色發白。
"那個……您要不換一輛車吧,我這車剛出了點毛病,得去修理廠看看。"司機勉強擠出一個賠笑道。
"你要不把我拉到好攔車的地方吧,這邊不是很好叫車。"沈硯皺了皺眉頭道。
"咳,這趟不收您錢,我是真有事,您看……"司機的眼神里透出一絲驚恐。
沈硯愣了愣,緩緩側頭,看向那個女人。
女人正沖他笑。
司機看著沈硯的動作,神情越發驚恐,咽了口唾沫:「您行行好……」
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這人上車後,對著後面的空座位有說有笑。
他開始還以為顧客在打手機,結果後來沈硯把手機收了之後,依舊自顧自聊天。
這把司機嚇住了,以為撞邪了。
沈硯懂了。
尼瑪,又碰到髒東西了。
他倒不害怕,自從蘇秋然外婆那件事後,他就清楚,自己身上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能力,能看見這些東西。
「行,我下車。"
沈硯果斷開門下車。
「唉,小哥,你等等我。」女人連忙開口。
沈硯等女人飄下車後,才把門關上。
關上門的瞬間,計程車引擎爆發出一聲轟鳴,一溜煙就沒了影。
沈硯:"……"
師傅這車技,不去開賽車可惜了。
女人站在陽光下,沒有絲毫不適,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了吧,你不怕嗎?"
"你不是第一個了。"沈硯淡淡開口。
女人面露驚訝:「除了我,還有別的……那個?"
顯然,她自己也不想說出那個詞。
"當然,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亡。」沈硯道。
"倒也是。"女人若有所思,說,」我叫鄭秀蘭,大概死了……十天左右吧,我有些記不清了。"
十天?
沈硯有些驚訝。
他原本以為,靈魂狀態下待不了多長時間,沒想到這一次碰見的,居然逗留了十天。
"怎麼死的?"他問。
當面問人家怎麼死的,倒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聽見這話,鄭秀蘭的表情忽然變得怨恨,咬牙切齒地說,「我是被車撞死的!警察判定是交通事故,但我心裡清楚,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要害死我!"
"這麼肯定?說不定真的只是一場意外。」沈硯道。
"不是意外!「鄭秀蘭斬釘截鐵地說,」絕對是他害了我!他給我買了巨額的意外保險,受益人是他!我……我恨啊!"
說到這裡,她滿臉痛苦,聲音都開始不停顫抖。
」我跟他相守二十年,兒子馬上就要讀大學……他很久都沒有陪我出門逛街了,那天他突然約我出去……我高興得不行,傻乎乎跟著他出門,誰知道……嗚嗚嗚嗚!"
說著她就泣不成聲,捂著臉頰嗚咽起來。
只是,卻沒有眼淚流出。
沈硯輕輕搖頭。
這大概率又是殺妻騙保了。
但他不是聖母,也無法感同身受,只淡淡說了一句:「節哀。」
鄭秀蘭猛地抬頭,眸子通紅地說:」小哥,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你想讓我幫你什麼。"
"幫我殺了那個畜生!"
鄭秀蘭厲聲道:"他如果不愛我了,大可以離婚!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但是……為什麼要害我啊,為什麼啊!"
沈硯嗤笑一聲:「你既然知道他外面有人了,為什麼不主動離婚呢?"
一句話,把鄭秀蘭問住了。
好一會兒,她才期期艾艾地說:」我……我捨不得這個家。"
"一味縱容退讓,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沈硯淡淡道,」落到這個結局,你自己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
鄭秀蘭臉色發白,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這是一種很明顯的鴕鳥心態,沈硯一眼就能看出來。
「抱歉,殺人這種事,我幫不了你。」他說。
「只有你能幫我了!這段時間以來,只有你能看見我,求求你……」
鄭秀蘭忽然給他跪了下去,哀求道。
沈硯忽然想到之前的猜測。
一個人死後靈魂不散,是因為執念。
那麼,鄭秀蘭的執念,真的只是殺掉她丈夫嗎?
"你先起來。」沈硯道,」我問你,這件事是你如今最大的心愿嗎?難道沒有別的想做的?"
鄭秀蘭眼神一亮,以為他答應幫忙,就站起身:"沒有別的,就這一件!一想到他害死我之後,拿著保險金,和那個女人雙宿雙飛,我死都不能瞑目。"
"你兒子呢?馬上要讀大學了,你不想他嗎?"
"不想,那個白眼狼!"鄭秀蘭咬牙道。
沈硯輕輕嘆了口氣。
鄭秀蘭在這二十年,付出了一切,照顧家庭照顧孩子,結果老公出軌,兒子不愛她,更是被害死……
只能說,付出型人格,要不得。
"起來吧,地上涼。」沈硯道。
鄭秀蘭眼巴巴盯著他,等著答覆。
"殺人的事,我幫不了。」沈硯平靜看著她,「但你的死,如果真是有人害你,我可以幫你查清楚。"
鄭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
"嗯,不過有個條件,真相查清之後,你放下執念,安心去投胎,不要再想著報復。"
"好!我答應你!全都答應!「鄭秀蘭拼命點頭。
"那你先跟著我。"
沈硯說完,轉身就走。
鄭秀蘭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小哥,我們去哪兒?"
"醫館。」沈硯道,」下午還有幾個病人的號沒看完。"
鄭秀蘭:"……"
一個救人的醫生,身邊跟著一個鬼,這……合適嗎?
來到醫館門口,沈硯伸手準備推門,鄭秀蘭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他回頭。
鄭秀蘭盯著那塊有些舊的招牌,神色複雜:"這個醫館……我好像來過。"
沈硯一愣。
」我好像記得,他以前帶我來這裡看過病。"鄭秀蘭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他還對我挺好的。"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沒接話,抬手推開醫館大門走進去。
"你兒子叫什麼?在哪讀書?「沈硯邊走邊問。
"他叫林小軍,在城北實驗高中,讀高三。"
鄭秀蘭下意識答道,說完自己都愣住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明天開始查你的事。」沈硯道,」先從你兒子查起。"
鄭秀蘭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好一會兒,她才低低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