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他勉強捕捉到三次病面。
第三日，他能穩定地在每個病人身上捕捉到病面。
第五日，他開始嘗試捕捉病音。
病音比病面更難。
病面是靜態的，是一眼望去能感受到的病勢。
而病音是動態的，是病勢流轉的聲音。
是病本身在傳變過程中產生的「韻律」。
伊醫在一日接診間隙，忽然聽到一個哮喘病人的喘息聲。
他閉上眼，去聽那聲音背後的東西。
一聲喘息，從氣管深處發出，衝破層層阻礙，到達咽喉，再從口鼻噴出。
這個過程中，病勢是怎樣流轉的？
伊醫的意識隨著那喘息聲一路追溯，從口鼻到咽喉，從咽喉到氣管，從氣管到肺臟。
在肺臟深處，他「聽」到了堵塞，表象為痰，但實際上是氣機被寒邪束縛，無法宣發。
這就是病音。
他睜開眼，心中瞭然。
開了小青龍湯加減。
站在角落的神農微微點頭。
到了第十日。
伊醫已經能同時捕捉病面和病音了。
他開始嘗試「問」。
問不是問病人，而是問病之理。
每接診一個病人，他都在心中向這個病發問：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你的傳變規律是什麼？
病不會回答。
但病的理路會在他的追問下漸漸清晰。
有時候他問著問著，忽然就明白了這個病的來龍去脈，彷佛有一條線把所有的碎片串在了一起。
那些碎片來自金匱的資糧，來自他對醫道的積累，來自他前世今生的所有知識。
神農看著伊醫的進步速度，心中的驚訝越來越濃。
按常理來說，修行任何法門，都是越往後越慢。
入門容易，精通難。
伊醫學四靈醫仙法的第一日，只捕捉到三次病面，這已經算是不錯的天賦。
但從第二日開始，他的進步非但沒有放緩，反而越來越快。
第二日比第一日快，第五日比第三日快，第十日比第七日快。
神農活了多少年，見過多少天才妖孽，從未見過這種違背常理的速度。
神農心中微嘆。
這年輕人身上，有大秘密。
但神農沒有探究的意思。
在洪荒當中，什麼秘密都存在，沒必要深究。
重要的是，這年輕人走的是醫道，傳承的是他的衣缽。
第十五日。
藥王廟的病人越來越多，已經排到了街口。
伊醫從早到晚坐在案後，幾乎不曾起身。
他的手指搭在病人的脈腕上，三指輕按，閉目凝神。
但和半個月前不同，他如今搭脈，不只是感受脈象。
病面、病音、病理，三條線索在他意識中同時展開，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個完整的病象。
沒錯，病象。
望聞問切四法，最終匯聚的便是病象。
伊醫已經隱隱觸控到了那一層。
他的手指鬆開，睜開眼，提筆寫下藥方。
身後的神農忽然開口，只有伊醫能聽見：「你快要摸到了。」
伊醫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頭。
他確實快要摸到了。
那一層桎梏，在他感知中已經變得很薄很薄，彷佛一層窗戶紙，輕輕一捅就能破。
但就是這一層紙，他捅了五天，還沒捅破。
說明時機未到。
伊醫心中明白，四靈醫仙法是入世之道，需要靠診病積累，一蹴而就不現實。
他繼續診病。
又過了三日。
這一日，病人格外多，從清晨一直看到日頭西斜。
排隊的病人還很長，其中不少是從遠方趕來的，若是今日看不完，他們就要在城中多等一日，多花一日的錢。
伊醫不讓他們多花這個錢。
又一位病人坐下，是個老者，咳嗽半年不止，痰中帶血，消瘦如柴。
伊醫搭上脈腕，閉目凝神。
病面：肺葉枯槁，虛火上炎。
病音：咳嗽聲中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彷佛從枯井中傳出的回聲。
病理：癆蟲蝕肺，日久傷陰，陰損及陽。
三條線索在他意識中匯聚。
那一刻，他忽然「看到」了完整的病象，看到了這個病作為一個整體，在時空中展開的全貌。
從最初感染癆蟲的那一刻，到邪氣在肺中潛伏、滋生、傳變，再到如今肺葉枯槁、氣血兩虛。
整個病程，如同一幅畫卷，在他意識中徐徐展開。
桎梏彷佛冰雪消融，春水東流。
在那一刻，自然消融了。
他體內停滯了五年的修為，在這一刻轟然運轉。
煉虛合道的巔峰之上，那一層無形的壁壘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體內的後天之氣開始向先天轉化。
伊醫睜開眼，正要開口對那老者說什麼。
一隻手忽然按在他肩上。
神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先別說話，跟我走。」
話音未落，伊醫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捲起。
下一刻，他已經站在了商都城外百里處的一座荒山頂上。
神農鬆開手，看向伊醫：「你突破了，但還未成仙。凡入仙，需渡三九天劫。
自道祖合道後，天地圓滿，凡境突破人仙皆有此劫。
後天化先天，從此便是先天道體。」
伊醫自然知道三九天劫，這還是因為人族乃天地主角有所優待，如果是妖族。
還得度化形之劫，妖族成仙可比人族成仙要難許多。
至於三災，那是鴻鈞為了控制仙人之數降下的考研，如今洪荒靈氣充沛，並無三災之說。
劫雲已在匯聚，沉悶的雷聲從雲層深處滾來。
「三九之劫，共二十七道天雷。」神農退開數步，「用你剛悟的望聞問切去應對。天劫也是病，天地之病。」
伊醫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第一道雷霆落下。
他沒有躲，而是將神識探出。
望其勢、聞其聲、問其理、切其象。
雷霆轟入體內的瞬間，他「看到」了雷劫的本質。
雷劫除了毀滅，還有新生。
那是天地對凡軀的淬鍊。那狂暴的表象之下，是一股精純的先天之氣。
伊醫敞開經脈，引導天地之力沖刷後天濁垢。
一道、兩道、三道……
每一道雷霆落下，他都以四靈之法剖析、接納、轉化。
神農站在遠處，眼中驚訝越來越濃。
他本以為伊醫剛剛突破，對四靈之法的運用尚淺，渡劫至少要吃些苦頭。
但眼前這年輕人，竟像已練了數十年一般嫻熟。
二十七道雷霆盡數落下。
伊醫渾身焦黑，氣息卻節節攀升。
後天之氣徹底化為先天。
人仙，成。
神農正要點頭，忽然眉頭一皺。
他分明感應到，伊醫體內那股人皇天命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隱隱壯大了一絲。
而伊醫卻不知道神農的疑惑。
反倒是看著腦海中的金匱，金匱旁邊居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點！
『這也算接診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