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醫聞言,面上和善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看向玉衡,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退讓的認真。
「道友說醫道不如丹道?」
玉衡冷哼一聲:「怎麼,我說錯了?
這洪荒之中,煉丹之人多少,行醫之人多少?
聖人傳丹道,人族奉為圭臬。你醫道再如何,也不過是旁支末流。」
伊醫沒有立刻接話。
他在凡間行醫十五年,見過太多人對醫道的輕視。
醫術不過是巫祝之流的雜學,上不得台面。丹道才是正途,才能助人成仙了道。
這些話,他聽得太多了。
但從前他可以一笑置之,因為那些人是外行,不值得爭辯。
如今不同。
玉衡是天庭仙官,領的是金仙果位,代表的是天庭的體面。
若連他都輕視醫道,日後他在天庭行醫,處處掣肘,寸步難行。
更重要的是,玉衡說醫道不如丹道。
這不是口舌之爭,這是大道之爭。
伊醫開口道:「醫道始於人族地皇,神農嘗百草,傳醫術於天下,救人無數。這是醫道的根腳。」
玉衡嗤笑一聲:「地皇固然可敬,但比之聖人如何?
太清聖人傳丹道,一粒金丹入腹,便可超脫凡塵。你醫道能做到嗎?」
伊醫定定地看著他:「道友是聖人親傳?」
玉衡臉色一僵。
他不是。
他的丹道確實傳承自人教,但那不過是人教外門流傳出來的丹方和法門,與聖人親傳差了十萬八千里。
伊醫見他不答,便已知曉。
「丹道貴精,易入門,但往後手段單一。醫道浩瀚,難入門,但手段繁多,可應對萬變。」
「敢問道友,對醫道了解多少?」
玉衡臉色愈發難看,但還是梗著脖子道:「我丹道傳承自人教,乃是聖人所傳,何須了解你醫道?」
孫元見氣氛不對,笑著打圓場:「哎呀,二位何必傷了和氣?醫道丹道,都是道,沒什麼高下之分。」
他拍了拍伊醫的肩膀,語氣和煦:「玉衡道友說話直了些,道友莫往心裡去。
不過話說回來,丹道確實更受重視些,這也是事實。」
看似調解,話里話外,還是覺得醫道不過如此。
伊醫看了一眼孫元,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再爭辯,只是淡淡道:「既然二位覺得醫道不如丹道,往後見分曉即可。」
玉衡還要說什麼,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甲冑的天兵匆匆跑進來,正要開口,忽然感覺到殿中氣氛有些凝固,到嘴邊的話頓了一下。
玉衡笑道:「何事這麼急?」
天兵連忙道:「有將領帶天兵前往鎮妖,方才抬回來了,傷得不輕。需要二位副君前往救治,免得影響了上頭的命令。」
玉衡聞言,眼前一亮。
他看向伊醫,嘴角勾起:「說得那麼好聽,倒不如看看,到底是丹道厲害,還是醫道厲害?」
伊醫微微一笑:「可。」
他心中清楚,這不是意氣之爭。
這是他在天庭立足的第一戰。
玉衡和孫元都是金仙果位,在天庭的時日比他久,人脈比他廣,資歷比他深。
若不能在醫術上壓過他們,日後他在天機宮,便只能仰人鼻息。
老實說,他對醫道的感悟早已超過天仙層次。
凡人的病、修士的病、瘟種罐中的各類瘟病,甚至天劫,他都一一剖析過。
尤其是在瘟病一道上,呂岳傾囊相授,他的理解已經到了金仙層次。
如今有金仙果位加持,這些手段足以施展出來。
而且,天兵天將......
雖說天兵多數只是人仙,有的甚至連人仙都不到。
天將至少是天仙,甚至有玄仙。
這些人的精氣神、修行天賦、道韻感悟,都不是凡人能比的。
他需要這些。
伊醫跟在傳令天兵身後,玉衡和孫元走在兩側。
三人穿過幾道宮廊,往天兵營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見的仙官天兵見了他們,紛紛讓路。
玉衡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孫元倒是笑臉迎人,見誰都點頭致意,但腳步沒停。
伊醫走在一旁,面色平靜。
不多時,三人來到一座宮殿前。
殿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天兵營」三字,筆鋒剛勁,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殿門敞開著,一股濃烈的煞氣、血氣從裡面湧出來,混雜著各種雜亂的氣息,讓人聞之欲嘔。
伊醫眉頭微挑。
這股氣息不像尋常傷病,倒像是沾染了什麼邪祟之物。
三人邁步走入。
殿內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寬闊的大殿中,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天兵。
粗粗一數,不下百人。
有的昏迷不醒,有的低聲呻吟,有的盤膝坐在角落,面如金紙,正在勉力調息。
最讓伊醫注意的是,這些天兵身上的氣息。
他們的仙靈之氣,正在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消散。
如同沙漏中的細沙,不可逆轉地流失。
玉衡和孫元的眉頭同時跳了一下。
麻煩了。
這些傷兵的傷勢,比他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而且不是簡單的傷,是那種糾纏著煞氣、妖氣的複合傷情。
單靠丹藥,怕是不好治。
伊醫的目光在殿中掃過他的神識展開,細細感應每一個天兵身上的傷勢。
大多數天兵的傷,除卻妖氣以外,居然還有毒。
那妖毒極其陰毒,一旦入體便附在經脈上,不斷吞噬仙靈之氣。
若不驅除,這些天兵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廢人。
但驅除這種毒,需要極其精準的控制。
藥力太猛,會傷及經脈。
藥力太弱,又驅不乾淨。
用丹道來治,需要針對每個天兵的具體情況煉製不同的丹藥,費時費力。
伊醫正要說什麼,殿後忽然走出兩道身影。
兩人身著道袍,氣息深邃,周身隱隱有法則流轉。
伊醫瞳孔微縮。
金仙。
兩尊貨真價實的金仙,不是他這種借果位之力才摸到金仙門檻的冒牌貨。
那兩人目光在殿中掃過,落在伊醫三人身上,微微皺眉。
其中一個身著白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開口道:「你們就是天機宮的上生副君?」
玉衡連忙拱手:「正是。吾乃……」
「行了。」
白袍道人打斷他,語氣不客氣,「這些天兵是本將麾下,方才在鎮妖時中了妖王的萬妖噬仙陣。
被其神通侵蝕了仙體。
你們若能治,便快些動手。
若不能,本將自去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