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龍吉來得勤了。
她來的時候沒什麼排場，身上那些靈寶都收著，看著就像個尋常的仙家女子。
天機宮前殿裡進出的天兵天將不少，沒幾個人認得她，只當是哪個部的小仙官來找伊醫。
倒是余化偶爾過來，遠遠看見龍吉坐在偏殿外的石欄上。
要麼低頭翻玉簡，要麼就托著腮看伊醫替人療傷，他臉上那表情就精彩了。
有一回他拉著伊醫到角落，壓低聲音：「龍吉公主天天往你這兒跑，天帝沒說什麼？」
伊醫搖頭：「沒聽說。」
余化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忽然笑了：「那就是默許了。老兄，你這路子走得可真順。」
伊醫沒接這個話茬。
日子一長，伊醫也習慣了。
她來的時候就坐在那兒，不說話也不添亂，偶爾遞個靈材或者幫天兵搭把手。
到了該疏通經脈的日子，他就讓她進偏殿，一盞茶的工夫治好，她便又坐回石欄上去。
這天早上，伊醫剛送走最後幾個前來復元的天兵，龍吉從石欄上跳下來，拍了拍裙擺：「今天不是要去水部看病症嗎？」
伊醫動作頓了一下，確實，星君考核的日子快到了。
按規矩，考核前一個月讓他們先去看病症，回去準備，次月正式施治。
他正要開口，殿門外傳來拂塵掃過風的聲音。
太白金星站在門檻那兒，面帶笑意：「伊副君，孫副君，玉衡副君，陛下讓我帶你們去水部看看此次考核的病症。」
孫元和玉衡從各自偏殿裡出來，三人並肩而立。
孫元朝太白拱了拱手，餘光掃了一眼伊醫，又收了回去。
他這些日子沒閒著，四處打聽考核的訊息。
聽說這次要治的是金仙，心裡那塊石頭反倒落了地。
他打聽過了，那日聞仲帶來的兩個金仙，其實身上沒什麼大毛病，伊醫占了當場施治的便宜，看著效果顯著罷了。
真給了時間準備，他也不見得就輸。
太白領著三人出了天機宮，一路往北面走。
龍吉不聲不響跟在伊醫身側，孫元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問什麼，餘光瞥見太白面色如常，又閉上了。
太白腳下雲氣平穩，隨口道：「水部如今是個空殼子，平日沒什麼人來往，倒也清淨。」
龍吉在伊醫耳邊低聲說：「洪荒萬水多半歸龍族管，那些老龍桀驁得很，從前妖庭的時候就是聽調不聽宣。
天庭立了水部，沒幾個人任職。」
伊醫偏頭看她一眼，心裡轉過念頭。
他記得封神之後龍族確實歸了天庭管轄，但眼下這光景，天庭對龍族確實沒什麼約束力。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去，沒有多想。
幾人穿過幾道宮廊，越往前走，周圍的仙氣就越稀薄，連值守的天兵都看不見一個。
太白推門進去，殿內空蕩蕩，正中央擺著三張玉榻，榻上各躺著一個人。
三人都是中年模樣，面色灰敗，氣息紊亂。
伊醫走近幾步，還沒來得及搭脈，目光先落在了他們身上。
隔垣洞見自然運轉，他看得分明。
這三人體內糾纏著同一種毒素，纏繞在經脈壁上，順著法則紋路一路往上蔓延，已經滲進了元神深處。
那毒素霸道得很，侵入之後還在緩慢擴散。
玉衡上前搭了一個人的脈，片刻後收回手，眉頭緊鎖。
孫元也試了試，面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太白站在一旁道：「這三位是鎮守北天河口的金仙，前些日子被一尊妖王以獨門毒法所傷。
此毒已經糾纏三月有餘，一些丹師試過幾次，都只能延緩，不能拔除。
考核不要求你們一次性治好，只看一月之內，誰能讓他們的狀態緩解最多，誰便勝出。」
孫元聽完，心裡暗自鬆了口氣。
不要求痊癒，只比較緩解程度，那他的丹道就有發揮的餘地了。
他這些年別的不說，溫養類的丹方攢了不少，對症下藥的話，總能起些效果。
他轉頭看了伊醫一眼，見伊醫正蹲在最近那張玉榻旁邊，目光定在病人的眉心處。
伊醫沒有急著出手。
他把那個病人的情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從仙力到法則，從經脈到元神，每一層都細細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站起身來，面色平靜。
「小仙當初就能解。」伊醫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在殿中卻如驚雷。
太白金星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了過來。
孫元卻已經忍不住了，開口道：「伊仙醫，這可不是天兵營那種妖毒。
金仙體內的毒糾纏法則，一個不慎傷了根基，誰都擔不起。不如先回去琢磨幾日，再想對策。」
他說得客客氣氣，語氣里卻透著急切。
伊醫沒有理會他，轉身看向太白金星，拱了拱手：「還請星君示下，考核可有禁用的東西？」
太白金星從方才的驚訝中回過神來，道：「靈寶不能用，先天靈材也只能用三樣。」
「副君若要用什麼，得先報上來。」
這事太白金星早就該提醒的，若不是伊醫方才那話來得突然，他不至於忘了提。
考核比的是手段，不是法寶，若是任由考生搬出壓箱底的靈寶來，那便失了公允。
伊醫點了點頭：「好。」
如果這是別的什麼疑難雜症，他或許還真要費些周折。
他手裡的醫道手段，說到底還是在復常這條線上深，論廣博遠不如丹道。
丹道傳承這麼多年，什麼千奇百怪的病症都有人遇過，多少都攢了些應對的方子。
但毒不一樣。
他在凡間跟著呂岳學了那麼久，每一道都比眼前這種毒刁鑽得多。
更何況他還有另一重手段。
伊醫伸手搭上面前那位金仙的腕脈，這一次他沒有試探，而是直接催動了體內那門從地脈和葫蘆上得來的神通。
九息服氣。
攝取萬物。
掌心傳來一股綿密的吸力，如同鯨吞一般，將那金仙經脈中糾纏的暗紫色毒氣一絲一縷地抽離出來。
那毒氣入體的瞬間，九息服氣自行運轉，將其中的毒化成可供吸收的氣機散入經脈。
與此同時。
復常法則同步探入將那金仙被侵蝕的經脈壁一一修復。
那些破損的法則紋路在復常法則的撫觸之下重新接續。
那金仙的眉頭原本擰得死緊，此刻漸漸鬆了開來，面色上的灰敗也褪去了幾分。
孫元和玉衡對視一眼，這伊醫真的能治療金仙？！
伊醫手上不停，忽然開口：「還請金仙莫要動用法則。」
那金仙原本正下意識調動體內殘存的力量去配合伊醫的治療，聞言連忙收住，點了點頭。
他此刻雖不能動用法則，但經脈中那股糾纏了數月的陰寒痛感正在消退。
這種感覺騙不了人，他不敢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