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成子眉頭一擰，偏過頭去看了土行孫一眼，目光不重，卻壓得土行孫肩頭一沉。
「退下。」
他聲音不高，可土行孫方才那股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低著頭往後縮了縮，沒有再多嘴。
廣成子這才轉回身，朝昊天拱了拱手，語氣緩和下來：「天帝莫怪。
我這師侄修行日短，性子莽撞，說話不經思量，並無惡意。」
這話說得客氣，可他用的是「修行日短」、「性子莽撞」。
輕飄飄的四個字就把方才那番譏諷揭了過去，從頭到尾沒有半個字提到懲戒。
昊天坐在玉台之上，面色不變，目光從廣成子臉上移開，落在土行孫身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
土行孫見昊天沒有發作，那口氣便又壯了幾分，臉上雖還帶著不忿，眼神卻已經不那麼安分了。
懼留孫這時候也開了口，語氣比廣成子更加客氣，帶著笑意打個圓場：「我這弟子修行尚淺。
只是覺得龍吉公主貴為天帝血脈，與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人物結親，難免心中存了些疑惑。
倒不是故意冒犯，往後貧道必多加管教，定不會再讓他胡言。」
他又朝昊天拱了拱手，姿態放得低，話里話外卻把土行孫方才那些話定性成了「疑惑」，不是惡意，只是出於好奇。
至於那些「面首」、「皮囊」之類的話，他一個字也沒提。
昊天收回目光，沒有接這個話茬。
天庭這一邊的仙官雖有心開口。
可對面坐著的是闡教十二仙，連天帝都不曾當面訓斥，他們更不好貿然插嘴。
就在這時候，截教那邊有人冷哼了一聲。
呂岳站起身來，手裡原本捏著的桃肉已經擱回了玉盤，他抬眼看向懼留孫，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火氣：「懼留孫，你要是不知道管教弟子，就讓我來管管他。」
他這話一出，截教這邊的席面上先是一靜。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呂岳身上，有人皺了皺眉，有人面露疑惑，心裡頭都冒出一個念頭。
呂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管閒事了？
闡教那邊的人也沒料到這一出。
呂岳在截教外門雖有聲名，可向來只管自己修行，從不摻和這種檯面上的爭執，今日忽然開口，倒是讓他們有些意外。
懼留孫面上那點笑意微微一滯，轉頭看向呂岳，語氣還是客氣的：「呂道友，這話從何說起？
貧道方才已經說了，自會管教弟子，不必勞煩截教道友動手。」
太乙真人坐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此刻卻開了口，聲音帶著一層冷意：「呂岳，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難不成這人是你的弟子？」
他這話問得直白，目光也落在呂岳身上，帶著審視。
呂岳被這一問，面上那點火氣倒是頓了一下，可他隨即挺了挺腰杆，聲音比方才還大了一些：「我倒是想收這個弟子！」
他這句話說得響亮，在場的人都聽清了。
「他是人族地皇的弟子，吾不過是看不慣你那師侄說話沒個分寸，替地皇說句話罷了。
怎麼，闡教如今連旁人開口都不許了？」
他這話夾槍帶棒，倒是把質問的方向又推了回去。
太乙真人聽了這話，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的目光從呂岳身上移開，落在伊醫身上，重新打量了一遍。
不止是他，殿中那些原本只當伊醫是攀附了龍吉門路才坐到上首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幾分。
人族地皇的弟子。
這個身份雖然不能與聖人親傳相提並論，卻也絕不是「無名之輩」四個字能概括的。
神農嘗百草、傳醫道於人族的功德擺在那裡，三皇五帝在人族的威望更是深入人心的。
能在神農門下修行，至少在跟腳上便不算低了。
太乙真人收回目光，語氣依然平淡，可話里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意思並沒有減弱：「那又如何？
不過是人皇弟子罷了。
便是同為人皇的軒轅氏，論起來也不過是貧道的師侄。
土行孫是貧道的師侄，若真要排資論輩，他也該算作你這位上生星君的師叔。」
這話一落，殿中的氣氛又變了。
太乙真人這話說得坦蕩，也確實占著道理。
軒轅黃帝的師承可追溯到廣成子，而太乙與廣成子同輩，按理說軒轅確實矮他一輩。
軒轅的人皇弟子，在輩分上自然就更低了一層。
伊醫坐在案前，抬眼看向太乙真人的方向，面上神色平靜。
他知道這時候該開口了。
若由著太乙真人這番話落定，那他今日在瑤池盛會上的處境便會一直被動下去。
旁人看他便永遠帶著那層「輩分低人一等」的眼光。
伊醫放下手中的玉杯，站起身來。
聲音裹著仙力，開口道：「太乙前輩說，軒轅黃帝得道於廣成子前輩，所以人皇該算作前輩的師侄。
這話晚輩聽著，覺得有幾分道理，可又覺得不太對。」
「三皇五帝得道，確曾得諸位仙人指點。
伏羲天皇觀河圖洛書，悟八卦之理，那河圖洛書從天而降，並非哪位仙人所賜。
地皇神農嘗百草，傳醫道於人族，那是他自己一株一株嘗出來的，也不是哪位仙人替他嘗的。
軒轅黃帝征蚩尤、定天下，廣成子前輩確實傳授過修行法門，可那場征伐死傷無數，每一仗都是人族自己打的。」
「人皇能成道，是因為人族氣運選擇了他們，廣成子前輩也好，其餘幾位前輩也罷，不過是這段路上的助力，並非不可或缺。」
他這話說到此處，殿中已經安靜了許多。
太乙真人坐在原處，面色依然平淡，可握著玉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因為伊醫說的沒錯。
伊醫繼續道：「諸位前輩若覺得晚輩說得不對，不妨現在便往火雲洞走一趟，當面問問三皇五帝，看他們認不認你們這個師叔。」
闡截二教的人都面面相覷。
這誰敢去啊，如今人族鼎盛，三皇五帝在人族疆域，那可都是准聖大能。
呂岳也面露笑意，伊醫這張嘴是真的厲害，大笑道：「說的沒錯，聽上去軒轅得道於廣成子，可誰都知道內情。」
「若非元始聖人所言，這功德能由你廣成子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