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啊！」
人群里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後頭立馬跟上來一片。
「就是啊，就是啊！」
「小吃街這麼多攤子，我吃了三年，就程哥那攤最乾淨，鍋都是當著面擦的，你們查過隔壁那家烤冷麵沒有，老闆摳完腳直接上手攤餅！」
「還有那個價，一百二十八嫌貴是吧？」
穿籃球背心的男生還站在花壇上，叉著腰往下喊。
「你咋不去滬城說貴呢，你媽的，人家外灘一盤炒青菜兩百八，你們怎麼不去貼封條！」
「就是，滬城那些菜還沒程老闆做得好吃呢，擱這兒專挑學生攤欺負是吧！」
程硯把喇叭夾在胳膊底下，差點沒繃住。
兄弟，外灘那價是你現編的吧，不過編得好，回頭送你一份炒飯。
胖禿頂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張了兩回，一句整話都沒擠出來。
瘦高個還端著架子，扶了扶眼鏡想再開口。
「明天開業！」
不知道誰帶的頭。
「明天開業！明天開業！」
幾百號人一起吼，拖鞋拍著地磚，晾衣杆上那張寫著還我炒飯的床單跟著一抖一抖。
瘦高個的嘴剛張開，一個東西從人群後頭飛了過來。
啪。
正中制服胸口。
蛋黃順著扣子往下淌，半片蛋殼粘在他的工作牌上。
「我操，誰他媽扔的雞蛋。」他尖叫一聲，抹了一把臉，黏糊糊的感覺讓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瘦高個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兩隻手舉在半空，想擦又怕蹭一手。
啪，啪。
又飛來兩個，一個砸在胖禿頂的肚皮上，另一個擦著他的禿頂過去，糊在了玻璃門的封條上。
李大春在人群里拍大腿。
「扔得好！再來一個，照腦門上招呼！」
程硯看得眼皮直跳，他把喇叭舉起來。
「哎哎哎，別扔了啊。」
「雞蛋都留著，明天來店裡，我給你們免費加蛋。」
人群哄地笑開了，舉著雞蛋的手倒是都放了下去。
許棲柚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硯，你這時候還惦記著雞蛋呀。」
「那可不，浪費糧食要遭雷劈的。」
……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幹什麼呢！都幹什麼呢！」
一道尖嗓門從南門那邊插了進來。
人堆被扒開一條縫，擠進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髮抹得鋥亮，腋下夾著手包。
程硯認得這張臉，學工處的錢主任，開學典禮上念稿子能把台下念睡倒一片的那位。
「聚眾鬧事是吧？幾百個學生大半夜堵在街上，干擾人家執法，你們知不知道這是違法的！」
主任指著那群學生，痛心疾首，「明天要是被拍下來發到網上，對我們江大的聲譽影響多不好，都給我回去！」
學生群體裡立馬有人舉著手機抗議。
「主任，不用等明天，我們早拍好了！」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也舉起了手機。
「我也錄了，從他們說程硯價格欺詐那段開始，一秒都沒落下。」
「明天就發網上，讓大家看看食安局和市監局是怎麼辦事的，公不公平，讓群眾來監督嘛。」
「對啊，大半夜的聯合執法，這麼積極，不會是收了誰的紅包吧？」
「呵呵，某些人啊，心裡有鬼。」
錢主任那根手指頭還戳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胖禿頂聽見紅包兩個字，脖子上的肉抖了一下，往瘦高個身後又挪了半步。
程硯把這半步看得清清楚楚。
喲，還真有鬼啊。
錢主任還想開口，一輛黑色奧迪從校門方向開了過來，停在人群外頭。
車門推開，下來一個意想不到人。
江大的張校長。
「胡鬧，簡直是胡鬧。」張校長看到這黑壓壓的人群，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
學生們自己讓出一條道來。
張校長走得急，邊走邊念叨。
「一個小飯館值得鬧成這樣？店老闆呢，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能折騰……」
走到店門口，他一抬頭。
「程硯？」
程硯沖他點點頭，笑得挺乖。
「張校長晚上好，這麼晚還把您驚動了。」
張校長嘴張著，那句我倒要看看卡在嗓子眼裡，愣是咽了回去。
老人的視線往旁邊一挪，落在了輪椅上。
這一眼過去，他的腰板都直了幾分。
「柚子？」
「哎呀，柚子，好久不見了，身體好點沒有？」
許棲柚仰著臉，眉眼彎彎的。
「張叔叔好，好多了。」
「好，好……」
張校長連連點頭，眼睛在程硯臉上停了停，又落到許棲柚揪著程硯袖子的那隻手上。
程硯看老頭眼珠子轉了兩圈，就知道這筆帳人家已經算明白了。
校長知道許家的背景，許棲柚的父親許振雄當年幫過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張校長轉過身，清了清嗓子。
「小錢啊。」
「哎，校長。」
「同學們看到不公平的事情，敢站出來說話，這說明我們江大的學生有血性，有正義感，這怎麼能叫鬧事呢？」
錢主任的嘴張成了一個圈。
「可是校長，您剛才不是說胡鬧嗎？」
「我說的是這封條貼得胡鬧，你聽岔了。」
「啊，對，對，我聽岔了。」
錢主任縮回人堆里，扣錯的那顆扣子也顧不上了。
王闊又湊了過來。
「硯子，你跟校長這麼熟？」
「上回幫我收拾王剛那位，你說熟不熟。」
張校長這才轉向那兩位滿身蛋液的執法人員，臉上掛著笑，客客氣氣的。
「兩位同志，辛苦了，我是江城大學的校長，姓張。」
「按級別算，我比你們局裡一把手還高那麼四五六七八個檔吧，咱們今天不論這個，我就以一個老同志的身份勸你們一句。」
他伸手拍了拍瘦高個的肩膀，拍完才發現手掌沾了蛋清，面不改色地在對方袖子上抹乾淨了。
「大晚上的，回去吧。」
瘦高個的臉抽了兩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公文包都快被他捏變形了。
胖禿頂先扛不住，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走，走吧。」
兩人順著人群讓出來的縫往外擠，走到一半，瘦高個又扭回頭來。
「程老闆，封條是依法貼的，明天你要是敢開門，按規定罰款，罰到你開不下去為止。」
程硯還沒開口，許棲柚先笑了。
她往輪椅背上一靠，小下巴抬了起來。
「呵呵，那你們就看看，我們明天能不能開。」
「等著吧，你們等一下就知道後果了。」
瘦高個的嘴角扯了扯，沒接話，一頭鑽出了人群。
程硯低頭看她。
「等一下就知道？這麼快？」
許棲柚沖他眨眨眼，晃了晃手機。
「我家辦事，從來不過夜的。」
……
白色的執法車開出小吃街，拐上了主路。
瘦高個抽了一大沓紙巾往胸口擦，越擦越黏，車廂里一股子蛋腥味。
「我的天，校長都親自來了。」
「你說，那小子不會真有關係吧？」
胖禿頂握著方向盤，鼻子裡哼了一聲。
「有關係？有關係他還用蹬三輪賣炒飯？」
「就是個會煽風點火的小年輕，拿學生當槍使，把咱倆架在火上烤罷了，校長是怕學校上新聞，出來和稀泥的。」
「那坐輪椅的丫頭呢，她可管校長叫叔叔。」
「叫叔叔怎麼了，我還管我們局長叫叔呢。」
胖禿頂把車窗降下來散味兒。
「放心，上頭交代下來的事，出了岔子有人兜著……」
話音剛落，中控台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兩個字：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