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向東遁出了不到百步，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去。黑色喬木深處，一道灰色氣柱沖天而起，撞碎樹冠，向四周擴散開來。氣柱凝而不散，持續了數息才緩緩收攏，一道身影從中走出。
竟然是先前被林辰擊退地灰袍妖物。它比上一次與林辰對峙時更為凝實。身形輪廓清晰，灰色長袍的褶皺分明，面部不再是模糊一片，五官已經顯現出完整的走向，眉眼、鼻樑、嘴唇的輪廓一應俱全，只是膚色仍然是灰敗的，瞳孔仍是暗綠色。它站在氣柱消散的位置，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廣場上碎裂的石板，掃過土丘上的新痕，最終落在林辰身上。
它的眼神有變化。上一次對峙時，它看著林辰像看一頭獵物。如今的它，帶著審視，好像一頭已經學會思考的野獸，判斷對手的價值。
它的氣息外放，壓力撲面而來。煉虛中期。與上次相比，顯然應該是吞噬吸收了其他妖物，它的實力躍升了近一個小境界。
林辰沒有動。他心中默算了一下雙方的實力差距：煉虛中期對化神中期，差一個大境界。加上自己神識未復、克制妖物的冥火又被三昧真火吞噬，正面硬撼幾乎沒有勝算。
灰袍妖物沒有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它身形一閃，從原處消失，再現身時已經距離林辰不到三丈。它右掌從袍袖中探出，灰黑色的氣芒在掌緣凝聚成一道圓弧，朝林辰橫切。林辰一蹬地面，側身避過那道氣芒，同時反手拔劍，太虛星痕劍出鞘，劍身流過一道冷光。他接連退開兩步，拉開與灰袍妖物的距離。
灰袍妖物沒有追，而是停了一下。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林辰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但感覺有什麼東西直直扎進識海，像是有一把鋸在腦中來回拉勒。他眼前的畫面瞬間一陣模糊，腳下的步伐亂了半步。他立刻咬緊牙關，用神識凝出一道薄薄的精神壁障，將那尖嘯的影響隔離在識海之外，視野重新恢復清晰。
灰袍妖物的第二擊已經到了。它的指尖凝出數十道灰黑色的氣針，如同暴雨般向林辰射來。氣針的密度極大，覆蓋了他身前丈許範圍，避無可避。林辰催動水之法則，在身前凝成一道弧形水幕。氣針打在水幕上被水汽裹住，減速，啐啐地落向地面。但最後一排氣針穿透了水幕，直刺他的胸口。他側身躲過要害，一根氣針擦著肋部划過，留下一道淺口。
林辰握劍橫削，劍鋒卷出一道劍芒，斬向灰袍妖物的頸部。灰袍妖物沒有硬接，身形向側方平移半尺，躲開劍芒的斬擊，同時右掌自下而上切向林辰的手腕，想繳他的劍。
林辰收劍後退，沒有給灰袍妖物近身的機會。他的靈力還剩七成，不能用完。剛才那聲尖嘯讓他明白一個事實——灰袍妖物的實力提升是全方位的，它有速度、有力量、有神識攻擊、還有跟它同樣詭異的灰霧控制能力。他需要找到一個破綻才能一擊定局。
林辰迅速在儲物戒中取出一滴萬年吞下。靈乳入口即化，熱流從丹田擴散到四肢百骸，靈力在數息之間回到巔峰。識海的耗損卻不是靈乳所能恢復的，但靈力恢復，讓他的雙手重新變得穩定。
灰袍妖物看見他吞靈乳的動作，停下身形，歪了歪頭，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讓他完成這次恢復。它沒有出手打斷他，這細微的停頓讓林辰確認了一點：這妖物雖有靈智，但戰鬥中缺乏經驗。它更像是一個剛學會新能力的武者，還不懂得在戰鬥中利用對手的弱點。
林辰站穩後，主動進攻。他催動凌雲劍訣第一層，第一式流星趕月。太虛星痕劍的劍勢如同一道流光，速度極快，直奔灰袍妖物的心口。灰袍妖物感覺到這一劍的速度，側身閃避，劍鋒擦著它的長袍掠過，削下一條袍角。
林辰不停。他銜接出第二劍，破軍煞。這一劍的威勢比第一式更強，劍芒凝聚成一柄無形巨劍的形狀，當頭劈向灰袍妖物。灰袍妖物抬起雙臂交叉擋在頭頂，灰色的氣芒在身前凝聚成一層盾。破軍煞砸在盾上，盾面碎裂成片，灰袍妖物被震退了數步，雙臂的外袍碎裂，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肌體。它低頭看了看雙臂上那兩道淺淺的裂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體微微一震，裂紋隨即彌合。
灰袍妖物反擊。它雙手按地，地面震動，灰黑色的氣流從地縫中湧出，像數十條蛇一樣竄向林辰的雙腿，試圖將他纏在原地。林辰一個縱身高躍而起躲避那股氣流的束縛，在空中的瞬間，灰袍妖物右手抬起，凝出一團灰黑色的氣團，向他的胸口擲來。氣團的速度不快，林辰有餘暇用劍鞘一撥，將氣團打偏。氣團在半空中爆開，散成一片灰色的霧氣，將林辰籠罩其中。
霧氣入肺，林辰感覺喉頭一緊，像有什麼東西黏在氣管里。他立刻運轉水之法則，在體內經脈中凝成一層水膜，將呼吸道與肺部隔離。他閉住呼吸，從霧氣中衝出，落地時微微晃動了一下。
灰袍妖物緊跟著欺上來，它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從海量霧氣中衝出的同時，爪尖已經逼到林辰的咽喉。這一擊幾乎無可閃避，林辰感應到殺意逼近的瞬間，將空間法則凝聚到極致，身形驟然模糊，原地留下一道殘影。
灰袍妖物的爪尖穿過殘影，落空。林辰現身於三丈外的側面，虛汗沿鬢角淌下。連續催動空間法則讓他的識海又泛起一陣刺痛，太陽穴突突跳動。
他不能跟灰袍妖物拼消耗。灰袍妖物有吸收妖物來恢復自身的機制，他卻沒有同等的持久力。他要找出它的弱點，一擊制勝。
他回憶之前的交手細節。灰袍妖物的每一次攻擊，身體都會伴隨一個微小的停頓，像是它的形體塑成後，發力點集中在某處，肢體跟不上靈智的反應速度。它修復損傷的時候，整個形體表面會有一瞬極短暫的僵直，灰白色的肌體表面會出現細小的裂紋集中區。
它的核心，很可能就在某個固定位置。他需要找出那個位置。
林辰取出銅鏡。
他把銅鏡握在左手中，注入靈力。鏡面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鏡面轉向灰袍妖物的方向，一道金光從鏡中射出，打在它的臉上。灰袍妖物被鏡光刺激，眨了一下眼，向後微仰。趁這個空檔，林辰將靈力注入銅鏡，鏡面再次閃亮，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從鏡中走出，動作幾乎同步，拔劍撲向灰袍妖物。
灰袍妖物轉向鏡分身，判斷這是一個新出現的敵人。它皺起眉頭，朝鏡分身撲去。分身揮劍迎上，它與灰袍妖物纏鬥了一息，林辰本體在側面看清楚了灰袍妖物的動作。
它的右肩在每次發力前會先下沉；它的左肋防禦較弱，攻擊時的一個習慣讓那塊區域的灰色氣芒更稀疏；最關鍵的，林辰注意到灰袍妖物在鏡分身攻向它時，總是將胸口的灰芒凝得更厚，雙手自然護向心口偏下的位置。那個位置對生物是心臟所在。這妖物已經長出血肉之軀，它的核心應該就是藏在了那個位置。
鏡分身堅持了兩息，被灰袍妖物以一擊掌刀斬碎，化作點點金光消散。灰袍妖物意識到被騙，轉頭看向林辰，暗綠色的瞳孔中射出一絲強烈的綠火。
此時地林辰已經準備好了。他握緊太虛星痕劍，將空間法則凝入劍刃，同時運轉凌雲劍訣第三式，星河倒卷。太虛星痕劍向前斬出，劍勢如一條倒卷的星河，裹挾著劍氣與空間之刃，直取灰袍妖物的胸口偏下位置。
灰袍妖物察覺到這一擊的殺意，身體本能地向後避讓，但林辰的出手時機剛好是它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僵直間隙。劍勢沒有落空。太虛星痕劍貫穿灰袍妖物的胸口偏下位置，劍尖透體而出。灰袍妖物的動作停滯。
林辰抽出劍身，後退兩步。灰袍妖物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窟窿，那裡沒有血，也沒有灰色物質湧出。它的形體開始從傷口處崩解，像是一座沙塔被抽掉了底部的支柱，一層層塌裂，灰白色的碎屑簌簌掉落，散落一地。它發出嘶啞的響聲，像是想說些什麼，卻沒能形成完整的音節，整個形體轟然崩散。
灰色的碎屑堆積在地面上，像一座小小的丘陵。碎屑中心，一塊灰黑色的石塊滾落出來，磕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辰蹲下來，撿起那塊石頭。石塊約莫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帶著一層灰濛濛的色澤，入手有些冰涼的觸感。他翻來覆去看了片刻，認不出這是什麼材質，感覺不到靈力波動，也看不出屬於哪種礦石。他收入儲物戒，等日後再做研究。
他迅速環顧四周。廣場上碎屑散落，黑色喬木重新恢復寂靜。妖物的氣息徹底消散。他不想久留。他調息片刻，又服下一滴萬年靈乳，將靈力恢復到巔峰狀態，辨別了方向，朝著來時的路徑御劍而起，向西面遁去。灰袍妖物的碎屑留在原地，在傍晚的天光下漸漸黯淡，整片莽河谷重新沉寂下來，只剩下土丘下那處傾斜的入口通道微微泛著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