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昂辦事很利落,第二天重審的告示就貼了出去。
告示貼在城主府門前的布告欄上,蓋著主政官的大印。內容很短:
因罪犯羅莎申訴,安圖主政官麥倫定於明日午時,於城主府正堂重審羅莎一案,屆時公開審理,歡迎各界旁聽。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安圖城裡議論紛紛。
原本想要拜訪這位新執政官的鄉紳們看到他準備和威爾男爵打擂台,紛紛縮回了腳,除了萊昂,一整天連個拜帖都沒有。
大家都在觀望,看這位新來的主政官,到底是真的鐵腕,還是裝腔作勢。
譚桐沒有在意外面的風言風語,只是看望了火車上倖存下來的人員,特別是老管家,他的傷勢恢復得很不錯,看來是真武靈境的普通藥物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提審當天,午時未到,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除了陪審席,旁聽席也擠滿了安圖的鄉紳貴族和市民百姓,幾個機靈的商販甚至揣著乾糧早早占了前排的位置。
萊昂坐在譚桐左手邊,老神在在。
雖然譚桐拉攏他,但是在他沒有展露實力之前,並不會上趕著奉獻忠誠。
譚桐一拍法槌,庭審開始。
「帶羅莎和傑克。」
羅莎被兩個獄卒帶上堂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囚服,頭髮簡單挽在腦後,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比昨天在牢里時清明了許多。
譚桐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堂下:「傑克在哪裡?」
「城主大人,威爾男爵有事情吩咐傑克去辦,說是要晚些才能到。」坐在旁聽席的特普慢慢回話,眼神戲謔,語氣輕佻。
「哦?傑克倒是好大的架子。」譚桐笑了一聲,「本官主審,昨天就通知了傑克必須到場。既然他晚到,自然是做賊心虛,我看也無需審理,直接定罪吧。」
「大人!」萊昂眼角一跳,趕緊出聲阻止,「程序未走完,直接定罪恐落人口實。」
「大人,不經審理就定罪,律法豈非成了你的私有物。」陪審席中也有一人出聲質問。
「你是?」譚桐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出頭鳥終於來了。
「我是安圖大法官格里,以及羅莎一案的審理法官,我從業三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敷衍隨意的審理。若你不懂司法程序,我可以教你。」格里嘴角含笑,腰杆挺得筆直,眼神裡帶著幾分倨傲。
「哦?格里,我現在問你,難道你不知道提審時,原審法官和原審陪審需要迴避?為什麼你坐在陪審席?」譚桐語氣逐漸強硬。
「我……」格里臉上一僵,顯然沒料到譚桐不正面回話,只拿迴避制度說事,明顯是在搞針對。
「你身為原審法官,知法犯法,藐視法庭,罪加一等,現在剝奪你的陪審資格,可有異議?」譚桐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堂下一片譁然,沒人能想到這位新城主的第一個動作就是驅逐大法官。
格裡面皮抽動,他在安圖城靠著法律解釋權作威作福三十年,從來沒有人敢在公堂上這樣對他。
他張了張嘴,還想爭辯,譚桐手中的法槌已經重重敲下。
「既然沒有異議,來人,把格裡帶離陪審席。」
兩個法警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毫不客氣地往外拖。
「麥倫!你會後悔的!」格里被拖出門口時,回頭嘶聲喊道。
全場都小聲議論起來,但是沒有一人敢出聲阻止。
「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但現在後悔的是你。」譚桐嗤笑一聲,法槌再次落下,「肅靜!」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中這個年輕的城主。
「擾亂法庭秩序的人已經出去了,現在我再問一遍,傑克再哪裡?」
「城主大人,傑克他......」特普想再開口。
「你是傑克?」譚桐出聲阻止。
「我是威爾男爵府管事,特普,男爵派我來說明傑克的情況,請大人稍等片刻。」
「既然你不是傑克,那就不要替他答話。」譚桐抬手打斷特普,目光掃過旁聽席,「本城主問的是傑克的下落,別人擅自搭話也是擾亂法庭秩序,我現在警告你一次,你可服氣?」
特普的臉漲成豬肝色,最終還是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譚桐滿意地收回目光,再次詢問:「現在本城主問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傑克到了沒?」
譚桐環顧四周,見無人應答,拿起法槌:「既然被告不到場,說明放棄申辯,依聯邦律法,本城主判決......」
就在法槌落下的剎那,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到了!到了!」
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中年漢子從人群後面擠進來,跑得滿頭大汗:「傑克大人就在門外,馬上進來。」
說罷,旁聽的眾人齊齊向後望去,並且自動分出一個過道。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男子,穿著黑色風衣,頭戴高帽,嘴裡還叼著一根雪茄,大步走了進來。
他渾身散發著一股凶煞之氣,所過之處,旁聽者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好個傑克,出場真牛逼!
我不允許安圖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傑克徑直走到被告席前,把嘴裡的雪茄取下來,朝譚桐吐了個煙圈:「城主大人,我傑克向來遵守聯邦律法,今日被狀告的事,我想當面跟大人說明白。」
譚桐盯著他:「不急著匯報案子,你先說為什麼遲到了一刻鐘?」
「路上遇了點小麻煩。」傑克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
「剛才特普說是因為威爾男爵對你有安排,尚可原諒,但你自己說的是路上遇到麻煩?一番話前後矛盾,分明是藐視法庭,藐視聯邦。以律法,鞭刑三十下,你可服氣?」
傑克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了,吐出的煙圈還沒散盡。
三十下鞭刑可不是鬧著玩的,不死也是半殘。
「這人是奔著我的命來的?」傑克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傷疤更加猙獰。
之前想好的說辭全部落空,他萬萬沒想到譚桐會在這種細節上緊咬不放。
「城主大人明鑑,我不是有意遲到,剛才說的小麻煩實際就指的威爾男爵那樁事,沒想到耽誤了時間。」
「也就是說你承認耽擱時間?」譚桐步步緊逼。
「是。」傑克緊咬牙關,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既然你已經主動承認,本城主自然不會為難於你。鞭刑三十下減半,你可服氣?」譚桐站起身,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把長劍,青鋼。
他右手按在劍柄上,微微用力,劍鞘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法庭內的空氣驟然凝重,連旁聽席上的人都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脖子,有人低聲嘀咕:「這城主是要當場動劍?」
傑克感受到譚桐那股凌厲的殺氣,如實質般撲面而來,脊背上的寒毛根根豎起。
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隨即又強行穩住身形:「城主大人莫非要動用私刑?」
「維護聯邦法律的威嚴,是每一位公民應盡的義務,若你不服從判罰,等同挑釁與叛國,我可當場誅殺你。」譚桐寸步不讓。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官大一級壓死人,什麼叫自由裁量權的快樂。
爽!真特麼爽!
「城主大人,我……」傑克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想再辯,卻被那青鋼的寒芒逼得說不下去,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傷疤的溝壑蜿蜒而下,「我認罰。」
譚桐收起長劍,不住點頭:「很好,只要你認罰了就還是聯邦的好公民。十五下鞭刑,執刑官趕緊當場執行,後面還有案子要審。」
執刑官應聲上前,兩名法警將傑克押到刑架上。
鞭子在空中划過,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第一鞭落下時,傑克就咬碎了嘴裡的菸蒂。
等到第十五鞭打完,他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
不過依然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泛出紅光。
不理會傑克的慘狀,譚桐將目光轉向羅莎。
「羅莎,本城主問你,關於你公婆被殺一事,你先前翻供是否屬實?」
堂上堂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羅莎身上。
羅莎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上,嘴唇動了動。
「大人,」她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我……我前日所說,都是胡言亂語。」
「咦?」
堂上堂下頓時一片譁然。
「你說什麼?」譚桐的聲音很平。
「我前日神志不清,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那些話……都不是真的。」羅莎低下頭,雙手在膝上攥緊,指節發白,「我認罪。傑克大人是無辜的。我……是我誣告了他。」
堂下眾人紛紛交頭接耳,特普和傑克兩人對視一眼,露出一抹早知如此的笑意,隨即又迅速斂去。
萊昂的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他側頭看了譚桐一眼,嘴唇緊抿。
譚桐坐在堂上,一動不動。
堂上的空氣也凝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等他暴怒,等他拍案而起,等他宣布羅莎誣告、判她加刑。
譚桐終於開口了。
「羅莎,你確定,你此刻說的是真話?」
羅莎的身體顫了一下:「確定。」
「你可知,按照卡奇諾律法,誣告反坐。你若翻供,本官只能判你誣告之罪,罪加一等。」
「我知道。」
「既然原告翻供,此案證據不足,本城主宣布——傑克,無罪。」
堂下又是一陣騷動。
特普站了起來,朝譚桐微微拱手:「麥倫城主英明,沒被這賤人蒙蔽,還了傑克的清白。但是這賤人誣告,又當堂翻供,還望城主依律嚴懲,以儆效尤。」
堂下眾人看到譚桐大勢已去,也紛紛附和。
「她已經是死囚,你想怎麼處罰?」
「媽的,這賤人害老子平白無故遭受一頓鞭刑,至少我要解解氣。」傑克恢復了一些力氣,眼中凶光畢露。
他走到羅莎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哈哈哈哈,賤人,你不是很不服嗎?告啊,哈哈哈,繼續告啊?你給他們好好看看,惹惱了我有什麼下場。」
羅莎被他扯得頭皮發疼,卻只是咬著嘴唇。
傑克見她這副模樣,越發生氣,雙手左右開弓,幾記耳光重重地落在羅莎的臉上。
很快,羅莎的臉頰就高高腫起,滿口鮮血,顯然是牙齒被打掉了幾顆,人也差點被打暈過去。
傑克還想再打,萊昂上前,一把扣住傑克的手腕:「夠了,再打就死了,那時你就是當場殺人。」
傑克將羅莎扔回地上,然後又朝她小腹重重踢了幾腳。
羅莎蜷縮著,哇地吐出一大口血紅色的胃液,徹底不動了。
傑克這才收手,把鞋子在她的衣服上蹭了蹭,啐了一口:「呸,晦氣!」
轉頭又看向譚桐:「城主大人,你可真是好官,今日的事情,我記下了。」
譚桐沒有接話,看著特普和傑克一行人趾高氣揚地離開公堂,只是揮了揮手。
「庭審結束,把羅莎壓回監獄,找醫生看一下,別讓她死了,其他人散了吧。」
人群散去之後,譚桐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正堂里。
萊昂站在旁邊,半晌才說:「城主,看來你鬥不過威爾,還是趁早換個地方吧。」
「你覺得我輸了?」譚桐問道,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當然,今天庭審傑克依然逍遙法外,羅莎被打成重傷,特普更是當眾給你下馬威,這還不算輸?」萊昂皺著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焦躁,「這座城已經是威爾的地盤了,你留在這裡,翻不出浪花。」
「我可從沒有說過僅靠一場庭審就能解決威爾。」譚桐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遠處威爾莊園的方向,「羅莎的兒子就是她的軟肋,威爾肯定會利用這一點來威脅她,所以庭審結果不會有任何變化。」
「你既然都知道,為什麼還要自導自演這一出?反倒讓特普他們白白得意。」萊昂不解地追問。
「要的就是讓他們得意,只有他們得意忘形,才會露出破綻。」
「可他們又不是傻子,怎麼會把破綻漏出來給你抓?」萊昂還是不太放心。
「今天我在庭上有一個重大發現,足以置他們為死地。」
萊昂眼神一凝,湊近兩步:「什麼發現?」
譚桐轉過身來,拿起桌子上的法槌,輕輕敲了敲桌面:「我發現這群人很講道理。」
「城主大人,你有這個症狀多久了,要不我還是給你找個醫生看看吧?」萊昂苦著臉,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今天在堂上說的話,比瘋子還瘋。」
譚桐沒有理會萊昂的調侃:「我們打個賭吧,五天之內,傑克必死。」
萊昂還想再問,但看到譚桐認真的眼神,終究沒有開口。
隨著這位貴公子鬧吧,反正最後有家族兜底,他開心了,說不定離開安圖的時候還能帶上自己。
「記住你的承諾,等我解決了傑克,就安心為我做事。」
萊昂微微頷首:「城主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絕不會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