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誒~~」
「你怎麼死的這麼慘啊,這可讓你剛娶的小媳婦兒怎麼辦吶?」
人未至,聲先到。
一個粗獷得像熊的漢子撥開人群擠了進來,瞧見地上的傑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哭嚎著拍打地面。
來人正是火槍手西斯。
緊接著,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特普,還有城內的其他家族,紛紛帶人前來支援。
萊昂也來了,但他沒有立即上前,只是目光在譚桐和傑克屍體之間來回掃,顯然十分震驚。
特普查看完傑克的屍體,臉色鐵青,又看了看譚桐,質問道:「麥倫,你難道是想和威爾莊園宣戰嗎?
譚桐取出毛巾,慢條斯理擦拭著身上的血跡,回口道:「這裡有幾十雙眼睛看著,你身為威爾莊園的總管家,不分青紅皂白就先給我定罪,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特普臉色一僵,趕緊讓傑克的手下上前說明情況。
「特普大人,你可要為老大做主啊。」
一行人哭哭啼啼,好半天才把傑克因為飯錢和譚桐發生口角,最終被譚桐斬殺的事情說清楚。
特普聽完,眼睛瞪大如銅鈴:「麥倫,你還有何話說?」
「我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嗎?沒大沒小。」譚桐擦完手,將毛巾隨意地丟在地上,「傑克和這攤主發生糾紛,我過來調解,他反倒拔刀行兇,不識好人心,死了我也是正當防衛。」
「你怎麼知道他們有糾紛,分明是你們早有預謀,串通好的。」特普抬手將拐杖用力一杵,路面的青石板應聲裂開。
「視察市場,維護營商環境,是執政官的職責所在。我恰好路過看到糾紛,順手調解罷了。怎麼,本城主履行職責也要向你匯報?」譚桐寸步不讓。
「難道不是你要傑克剖開肚子查驗,他為了自保才動手的,你分明是要他的命?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你走不出這裡。我也必定告到中央聯邦,告到中央聯邦!」特普將拐杖敲得地面咚咚響,他和西斯帶來的人將譚桐團團圍在中間。
周圍的人群也傳出竊竊私語:「新城主太急著動手,這次是要栽跟頭了,當街打死威爾莊園的人,怕是不好收場。」
「誰說不是呢?城主沒憑沒據就要人命,這哪裡是律法,分明是屠刀,逼著傑克和他拼命,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譚桐不理會眾人議論,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誰說我要剖開肚子查驗的?我只說要查驗,吐出來不就行了,傑克上來就要殺我,難道我就該把脖子伸過去讓他砍?」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
特普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反駁之詞,梗著脖子對幾個混混問道:「他說沒說過要剖開傑克的肚子?」
「這......這......」混混們一時語塞。
「據實說,誰敢說半分假話,別怪我的劍不講情面。」譚桐青鋼出鞘三分,寒光映著眾人的臉。
幾個混混嚇得撲通跪地:「城主大人說……說的是『查驗』,並未說『剖開』二字,是我們領會錯了意思。」
那領頭的混混連連叩頭:「傑克老大也是聽岔了,才先行拔刀。」
譚桐收劍入鞘:「特普先生,現在你還有何話說?」
特普面色鐵青,握著拐杖的手指節發白,胸膛起伏不定。
他知道這件事沒法硬翻——幾十個人看著,傑克先拔的刀,先動的手。威爾男爵勢力再大,也不能當街顛倒黑白。
他吸了一口氣,換了個方向:「麥倫城主,傑克是威爾男爵的護衛隊長。即便他有錯,也該交由威爾男爵處置。城主當街殺人,是否越權了?」
譚桐看著他,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特普先生,我是安圖主政官,兼理城防與刑名。傑克當街持刀行兇,按律當斬。我就在現場,當場處置,合情合理。至於威爾男爵那邊,」他頓了頓,「護衛隊長當街行兇被主政官正法,這件事傳出去,丟的是威爾男爵的臉。特普先生回去復命的時候,不妨說得委婉些。」
這話像一根軟針,扎得恰到好處。
特普的臉色變了一瞬,他盯著譚桐看了一會兒:「城主說得在理。此事我回去稟報男爵,由男爵定奪。傑克的屍首,我先帶走。」
譚桐點頭:「請便。」
特普揮手,幾個手下上前把傑克的屍體抬走。
老管家的屍首也被抬了起來,譚桐趕緊阻止:「這位攤主是加害者,後事由城主府操辦,特普先生不必費心。」
特普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走到老管家面前,恨恨地說道:「都是這低賤的東西,讓男爵損失一員大將。」
說罷,他抬起拐杖,朝著老管家的屍首狠狠杵下,胸口和頭顱破開好幾個窟窿。
圍觀眾人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別過頭去。
「住手!」譚桐一聲怒喝,劍尖倏然直指特普。
「怎麼,城主大人還要攔我不成?一個死人,我出兩口氣又何妨?」特普抬腳又要踩。
譚桐伸出劍鞘抵住對方落下的腳:「人都死了,你還要糟踐屍身,當心傳出去對男爵的名聲不好,覺得他心胸狹窄。」
特普和西斯帶著人走了,幾大家族的人也立即撤退。
沒有熱鬧,集市上很快恢復了秩序。
萊昂還站在原處,沒有走。
等人都散盡了,他才慢慢走過來,站在譚桐面前。
「嗯。」
「用一碗粉。」
「嗯。」
「這個攤主您認識?」萊昂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家族派過來的管家。」譚桐將劍收回鞘中,目光掃過已被抬走的老管家屍首。
萊昂把目光從譚桐臉上移開,落在集市北口那片被水衝過的青石板上,那裡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暗色,最後他說:「我不認可您的做法。」
「我知道。」
「老管家是您的人。您讓他栽贓傑克,再讓他當眾自殺,您把一條人命當成棋子,用完就丟。這手段,我不喜歡。」
譚桐看著認真的萊昂,沒有辯解,也沒有生氣。
「萊昂,你說得都對,但我做了。傑剋死了,想扳倒威爾,這是第一步。」
萊昂的眉頭皺得很緊,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聽說你在穗城的時候,普林愛國派阿米爾為了刺殺維克托三世,不惜以命相搏。」譚桐沒有一直糾結這個話題,反而說起了穗城的事情。
「是。」萊昂的神色暗了暗,「阿米爾他們跟瘋了一樣,明知是死路也要往前沖。雖然他們不是聯邦的人,但是我依然佩服他們。」
「那就對了,你也知道成大事,必定有犧牲。」譚桐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角色。阿米爾為信念而死,老管家為我而死。傑克,就是威爾家族還的第一筆債。」
「另外,家族之所以派他隨我來安圖,就是因為他得了絕症,命不久矣。他用自己的性命,為子孫後代搏下一個光明的未來,你又憑什麼覺得他的選擇不對?」
萊昂沉默了,緊盯著譚桐的眼睛,想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
譚桐的話半真半假,但是有一點絕對是真的,在老管家被奇勒爾寄生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結局必死,所以譚桐的語言坦蕩而真誠。
萊昂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請您記住,我不會為了所謂的『大義』走到那一步去犧牲無辜的人。我希望我們走的這條路,能少沾一點血。」
譚桐沒有立即答話,剛才殊死拼殺,讓他疲憊極了,決定先帶著萊昂回了城主府,一邊休息,一邊思考下一步計劃。
「城主大人,傑克是威爾的一隻手,現在這隻手被你斬了,您證明了自己有決心有能力動威爾,接下來怎麼做,我全力配合。」進到城主府後,萊昂作出了決定,雙手抱拳行禮。
譚桐點頭。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你不會後悔」。
他只是伸出手,在萊昂的肩上按了一下:「我思來想去關於威爾,最穩妥的辦法不是直接對他下手,而是把朋友變得多多的,敵人變得少少的。」
「您是說……聯合其他家族?」萊昂立刻領會了譚桐的意思。
「沒錯。安圖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威爾家族當老大吃相難看,其他幾家肯定早就看他不順眼,所以我準備先把幾大家族團結過來。」
「您這麼說,是否已經有了計劃?」萊昂微微前傾,目光中帶著一絲試探。
「當然,第一件事。」譚桐說。
「你說。」
「剿匪。」
萊昂一怔:「剿匪?馬幫?」
「不是馬幫,是馬匪」譚桐糾正到,「安圖城內被威爾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短時間難以撬動。既然分不了蛋糕,就另外做一個。我準備先把城外這幫馬匪剿滅,然後把貨運物流打通。到時候各大家族想要分蛋糕,就必須遵守我們的秩序。」
「只要利益夠大,這些家族就會主動站到我們這邊來,至於威爾那邊的蛋糕,自然就成了過去式。」
萊昂皺了皺眉:「馬匪在城外,流動性極強,怎麼剿?」
「所以要拉人。」譚桐說,「城內各大家族,他們被威爾壓了這麼多年,手裡有錢、有人、有槍。剿匪需要兵力,需要糧草,需要情報。各大家族出這些,我來打。打完了,繳獲的物資和地盤,大家分。」
萊昂沉吟片刻,覺得也是:「如果真能打通貨運物流,那確實足以媲美威爾手裡的蛋糕。各大家族不是傻子,用腳投票,他們自然願意押注。只是有一點,馬匪盤踞多年,剿滅起來恐怕沒那麼簡單。」
譚桐嘴角揚起一絲自信的弧度:「能不能剿匪成功,你不必擔心,我既然誇下海口,就有把握。」
萊昂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僕從外面匆匆跑來。
「大人!大人!」他喘著粗氣,「威爾莊園派人送來的請柬,說威爾男爵請您明晚赴宴。」
譚桐接過請柬,上面只有幾行字:
麥倫城主鈞鑒:前幾日城門接風倉促,未盡地主之誼。明晚於莊園設宴,望城主賞光,共商安圖大計。
落款威爾·克勞福,壓著威爾家的灰鷹徽記。
譚桐看完,把卡片遞給萊昂。
萊昂掃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傑克剛死,他就請你赴宴,城主,這宴無好宴。」
「我知道,但是別人出招了,我不接,反而顯得心虛。你信不信,這封請柬已經全城皆知,他們都在看我的敢不敢去。地主之誼,哼,真當安圖城是他的私有物了?」譚桐把請柬隨手放在桌上。
「那您的意思是……去?」萊昂問。
「去,當然要去。」譚桐站起身,「不光要去,還要大大方方地去。正好,我也想會會這位『地主』。」
「好吧,既然城主已經打定主意,我就預祝您旗開得勝。」
「幹嘛要預祝,你作為我的狗頭軍師,當然要和我共進退。」譚桐一把摟住萊昂的肩膀。
「城主,威爾男爵要是發難,我們可就都折進去了。」
「哈哈哈哈,你去了莊園,儘管摟席,別的見機行事。」
「這是何意味?」
「做個飽死鬼!」
「城主,我明天肯定拉肚,應該去不了了。」萊昂打了退堂鼓。
譚桐哈哈一笑,手上力道加重了些:「少來這套,明天你就算真拉肚,我也得讓人把你綁在馬背上馱去。」
末了,譚桐正色道:「要是威爾敢動手,你就跑,我給你兜著。」
......
話分兩頭。
特普和西斯回到威爾莊園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威爾坐在藤椅里,聽完特普的稟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屍體他看了一眼,傑克成了「傑」和「克」。
「那個老頭呢?」威爾的話聽不出喜怒。
「當眾自殺了。」
威爾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麥倫呢,你們這麼多人,讓他走了?」
「麥倫他......麥倫的理由很牽強,但是沒有真憑實據,咱們要是硬來,反倒落人口實。」特普回答得小心翼翼。
「男爵大人,麥倫那小子分明是給傑克兄弟設計了一個圈套,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殺人誅心啊!」西斯站在旁邊,雙眼通紅,聲音裡帶著不甘。
「是啊,殺人誅心,殺了我的狗,讓全城的人看著,還要記他的好。」威爾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威爾男爵滿臉通紅,十分亢奮:「不止殺了人,還要誅心,這個人得多可怕!」
西斯往前邁了半步:「老爺,我帶人去——」
威爾沒出聲,反倒是特普抬手一攔:「他能殺傑克,你就打得過他嗎?要是出了岔子,影響的是老爺的面子。」
西斯狠狠瞪了特普一眼:「麥倫狡猾得很,昨天庭審讓傑克受了鞭刑,要是他全盛狀態,死的肯定是麥倫。」
威爾閉上眼,胸膛起伏了幾下,再睜開時,對特普說道:「給他下個請柬,明晚來莊園吃飯。就說我為他接風。傑克的事,一個字都不提。」
特普一頓:「老爺?」
「去!」威爾男爵不威自怒。
特普和西斯躬身退下。
威爾重新坐回藤椅,僕人給他換了杯熱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