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英氣得胸口起伏，偏偏這群人臉皮太厚，半點道理不講。
錢紅霞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是她們一家欠了我救命之恩，自己願意幫著尋海貨償還，結果卻只拿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敷衍。」
「我們今天就看上這地方了，你們能怎麼著吧？」
一群人激動地將謝時錦幾人圍住。
黃翠芬唇角勾起，看向謝時錦聲調都拔高了去。
「明擺著身後有好貨，卻拿水深有危險來框我們不讓去，分明是你自己想獨吞。」
「你胡說……」李氏正要跟她理論，被謝時錦悄悄拉住衣袖。
「我再說一遍，真沒有框騙你們。」
謝時錦朝那泥窪抬了抬下巴，「看見那層黑氣沒有？瞧著少說四五尺深。要是裡頭藏了什麼東西，我負不起責。」
「哎喲喲，說得跟真的一樣！」
黃翠芬一拍大腿，轉頭朝眾人擠眼，「你們聽聽，為了不讓咱們抓點好貨，還扯上負不負責任呢！嘖嘖！這是把咱們當傻子唬呢！」
「不就是怕咱們搶了她的好貨？我們不用你負責成不成？」
「就是，水還沒有脖子深，要你負什麼責？」
李氏扯了扯謝時錦袖子，低聲道：「真不能去？」
「不能。」
謝時錦斬釘截鐵地說：「那一片泥窪底下有東西在動，萬一出了事，你們就會怨我沒說。」
「不怨就不怨，就是死了也跟你沒關係。你只要讓開別擋道就成！」
黃翠芬冷哼一聲，拽著錢紅霞就往那邊走：「紅霞嫂子，走，咱偏去挖給她看看！」
錢紅霞本來還有些猶豫，被黃翠芬一攛掇，又想起方才那半框小蟶子的氣，一咬牙：「走！挖出來看她還怎麼說嘴！」
謝時錦張開雙臂將人攔下來，「我說的前面危險不能去。你們要是非要去，出了事兒可不能賴我。」
後頭幾個婦人你看我我看你，想起那日潮汐發生的事，對她的話多少有些在意。
正猶豫時，一道魚尾從左邊水潭裡一躍而出，水花一路沖向右邊。
「哇！好大的魚。」
黃翠芬生怕別人搶在前頭，腳下發力，第一個朝前沖。
錢紅霞緊跟在黃翠芬身後，開口道：「都說了不用你負責，給我走開些！」
二人為了搶先一步，將謝時錦三人推了個踉蹌。
一人從她身邊經過，還不懷好意地沖她呲笑一聲，「嘖！早讓開不就好了？大家和氣生財，非要鬧得難看，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
緊接著一行人都沖了過去。
崔元英和她身後帶來的婦人想要去攔，被謝時錦搖頭示意不用理會。
得了二人清晰的保證。
謝時錦後退了兩步，尋了塊乾爽的礁石站上去。
李氏壓著嗓子問：「真不攔她們？」
這丫頭的性子她了解，小事上不計較，但大事也不含糊。
她方才這番話，初聽是在勸退，可說話的神情和語氣，卻讓她覺得更像在鼓勵這些人。
「我這不是攔不住嘛。」謝時錦雙手一攤，無辜地眨了眨眼。
半點沒了方才的軟弱模樣。
一群人突然湧入水窪攪動，原本還算清澈的海水瞬間渾濁。
謝時錦雙眼緊盯著，黑色霧影動了。
一條細長的暗影受到驚嚇，在水裡無聲無息地張開了嘴。
「嘶！」黃翠芬疼得驚呼一聲，雙手迅速收回水面。
她抬手就見食指上，莫名多了兩個並排的小眼兒。
沒有出血，只是刺痛過後，傷口處隱隱有些發麻發癢。
謝時錦眼尖，在她抬手的瞬間，一條青環海蛇的一小截環紋身子自水面一閃而過。
緊接著，一尾四五斤的紅鰭笛鯛跳出水面，紅色的魚身隨著水花，在太陽下格外耀眼。
「哈哈哈！你們看我抓到了什麼？」
「天公哦！好大的魚。」
眾人一陣驚呼出聲，亂作一團四處抓捕。
黃翠芬指著被錢紅霞抓到手裡的魚，怒斥向謝時錦，「我就說你怎麼死活願意讓我們來這裡，原來果真私藏了好貨。」
「現在魚在這裡，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原本就懊悔自己沒有早一步上前尋找的人，此刻將所有的怒火全部轉到謝時錦身上。
「你這姑娘也太自私了，有這麼大的魚想獨自吞下就算了，還嚇唬我們說有危險，心眼子也太壞了。」
黃翠芬狠狠道：「你既然知道這裡有魚，就一定知道其他的地方還有。趕緊給我們每人都找一條，不然別怪我就把你扔進海里去餵魚！」
「你與其有力氣在這裡鼓動人心，不如早點上岸去找找草藥，你被毒蛇咬了。」謝時錦淡淡開口。
她是醫者，不是聖母。
周家媳婦三番四次在背後挑事，這種人死有餘辜，不值得她伸手相救。
謝時錦的話太過突兀，所有人靜了片刻。
黃翠芬低頭看向手掌處那排微微腫起的傷口，呲笑出聲：「你少危言聳聽。」
她將傷口湊到紅鰭笛鯛邊，「這不就是魚背上的魚鰭扎的嗎？」
「不過是被魚刺扎到，就編出海蛇咬人的謊話來咒我們！心思也太歹毒了！」
旁邊幾個婦人紛紛點頭附和，「就是，哪有這麼巧的事，剛抓到魚就說被蛇咬了。」
「不就是懷恨自己私藏的大魚被咱們得了，就故意嚇唬人報復唄！還將軍府的小姐呢，真沒有半點兒肚量。」
謝時錦靜靜站在礁石上，落在黃翠芬身上的眼神淡淡的。
像在看個已經死了的人。
「你現在已經開始胳膊發酸，渾身皮肉隱隱酸痛，眼皮發沉，連張嘴喘氣都還是費勁。」
「海蛇的毒已經慢慢到了心肺，即便現在有藥也來不及了。」
「嗤！」黃翠芬聞言嗤笑一聲，強撐著抬手晃了晃胳膊：「讓你失望了，我胳膊好好的，半點不僵！」
她大笑出聲，卻發現身邊原本跟著一起嘲笑的人慢慢收了聲，一個個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
「翠、翠芬，你的唇……」錢紅霞指著她逐漸青紫的唇瓣，顫抖著，手裡的魚都掉進了水裡。
黃翠芬忽然眉頭一皺，不自覺地想抬手摸唇，「唇怎麼了？」
「奇怪……我的胳膊怎麼有點沉，使不上勁？」
黃翠芬此刻渾身肌肉發緊，骨頭縫裡泛著鈍痛，眼皮重得像是墜了石塊，想睜都費勁。
「我、喘不上氣……」
她聲音發虛，腿一軟，踉蹌著想要扶住身邊的人。
「啊……」
「翠芬！」錢紅霞驚恐地呼喊聲，響遍整個東沙灘。
黃翠芬身子一歪，直直栽倒在水裡。
灘上瞬間一片死寂。
方才還喧鬧指責謝時錦的人全都僵在原地，臉上的叫囂和憤怒盡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恐慌。
所有人面面相覷，再看向那片渾濁的泥窪，心底一陣發涼。
「我先前已經提醒過你們，是你們自己不肯信，就只能後果自負。」
謝時錦推開人群，聲音平靜無波。
錢紅霞嚇軟了腿，面色慘白地跌坐在水裡。
方才那股仗著人多，道德綁架、強搶資源的氣焰，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慘劇，徹底澆滅乾淨。
其餘婦人們見狀，紛紛讓出一條道，眼睜睜看著謝時錦帶著族人離去。
灘涂上，周氏的族人們寂靜無聲。
潮水上漲，周家媳婦兒黃翠芬的屍體，被看似平靜的離岸線緩緩帶入深海。
唯有那條紅鰭笛鯛靜靜躺在礁石上，鮮紅的魚身在日光下看著極為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