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墨狐皮大氅乃是邊境進貢的,是聖上御賜之物,極為貴重,自該留給未來主母,或者孝敬夫人,怎得要拿來給晚棠姑娘?
「啊什麼啊?一件大氅而已,還不快去拿。」沈妄皺了眉斥責一聲。
胡福回過神來,連忙去取了來,沈妄接過來親自給晚棠披上,又說道:「你那披風實在寒酸,穿出去丟爺的人,叫人家以為爺怎麼苛待你。」
晚棠皺了皺眉,她雖不懂皮貨,但摸著質感太好,再看看通體沒有一根雜毛,也知道這絕對是好東西。
她心中陡然浮起幾分慌亂,連忙去解系帶:「世子爺不可,這般貴重的大氅,奴婢穿出去太惹眼了,實在不敢。」
沈妄又攥住她手腕,不許她脫下來,勾了勾唇笑道:「瞧你這點出息。」
沈妄走後,晚棠失神了好一會兒,心口有些慌亂,咚咚直跳。
姜嬤嬤走進來看到眼前一亮,興奮地拉著她的手說道:「姑娘,瞧瞧世子爺是多麼地愛重您,這等上好的墨狐裘,連宮裡娘娘都沒幾件呢。」
雲清雲舒也一疊聲讚美著,恭維著,說世子爺對姑娘這般上心,姑娘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
晚棠卻覺得心底冷得像冰。
這個情形似乎不妙,若說沈妄只是貪戀她的身子倒也罷了,色衰愛弛,不會長久的。
可他昨夜袒護她,今早又將這麼名貴的狐皮大氅送給她,晚棠心裡發慌,只覺得這大氅全身都是刺,扎得她渾身不舒服。
她不由攥緊了其上的狐毛,待過了年,沈妄真能如約放她走麼。
他真的能言而有信嗎?
被姜嬤嬤按住了手:「姑娘,世子爺一片好心,還是莫要違拗他的意思吧。」
晚棠明白姜嬤嬤話中的深意,沈妄不喜別人不聽他的話,但她還是堅持脫了下來,看著姜嬤嬤皺起的眉頭說道:「我知嬤嬤為著我好,可我若真的穿著出去太過於招搖了,需知德不配位,寵極生禍。」
姜嬤嬤無奈地嘆了口氣,關於世子爺和晚棠姑娘,她和胡福這兩口子關起門來偷偷聊過,一致認為晚棠姑娘看著柔弱,實則極有主意,待世子爺新鮮勁一過,以她的脾性兒,怕是少不得吃些苦頭。
雲清和雲舒也不由得皺了眉,到時候世子爺回來問起來,她們也只能據實相告,不知道世子爺會不會怪罪姑娘。
晚棠扯下大氅放到一旁,皮毛柔順絲滑,真想拿出去當了換贖身錢。
她又換回那件「寒酸」的紅色披風,戴上兜帽便出門去了曉月館。
祝嬤嬤見今日的晚棠似有些心不在焉,便拉著她的手問道:「晚棠,怎麼了?」
昨夜接風宴上馮思柔故意磋磨晚棠的事她也有所耳聞,便試探著問道:「可是因著大爺的婚事?」
晚棠抬了眸子看著她,不覺脫口而出:「婚事?什麼婚事?」
祝嬤嬤便說道:「那位馮家的嫡女,聽聞正和大爺在議親,許是大爺總看不中讀書人家的姑娘,夫人便為他相看武將家的,正好那位馮家小姐對大爺也有那麼點意思……」
祝嬤嬤絮絮叨叨說著,自己也皺起了眉頭,這位馮家小姐還未進門就開始容不下人了,待日後真的做了大爺的正妻,怕是晚棠再沒好日子過。
她只當晚棠的憂慮也是因著這個,卻發覺晚棠那原本黯然的眼底,似一點點綻出亮光來。
晚棠借著飲茶,遮掩著唇角上揚的弧度。
原是如此,她還說呢,這位二奶奶家的表妹為何昨晚處處為難她。
沈妄要娶妻,對方還容不下她,這可不是口渴了有人遞水,想殺人了有人遞刀,可真是——
太好了!
況且昨晚一番交鋒下來,晚棠看懂了,這位馮家小姐那是典型被嬌養壞了的大小姐,心機喜怒都擺在明面上,驕縱容不得人。
這種人,最適合當刀使了。
這時後院丫鬟來報說是江姨娘心口疼的毛病犯了,叫祝嬤嬤去瞧一瞧,祝嬤嬤便拎上醫箱匆匆而去,晚棠便也離開曉月館。
時候尚早,她還不想回松風院,便在花園裡隨意轉悠,枝頭的梅花在寂寥冬日靜靜舒展綻開,不是熱烈張揚的艷麗,清冷卻堅韌,靜靜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晚棠一邊賞梅,一邊心中思索著,或許她不必等過了年,只要利用好馮思柔,許是現在就能被攆出去。
可她該怎麼做呢。
直接去找馮思柔攤牌,要她幫助自己離開?她肯定樂意。
不不不,晚棠搖了搖頭,她還不足夠了解馮思柔,如此將底牌亮出來風險太大,萬一對方想要斬草除根呢。
正想著,不遠處傳來一陣歡聲笑語,原來是二爺沈安與二奶奶林明蕪,正帶著馮思柔在院中賞梅,杏梅等丫鬟跟在身後。
晚棠向來不喜熱鬧,本能便折身返回,走過幾步,腳步緩緩停在原地。
她腦子裡靈光一閃,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雲清不由得看呆了。
姑娘極少笑,如今只是淡然輕笑,眉眼彎彎之際,竟叫那身後梅花與冬日暖陽都失了顏色,難怪世子爺這般愛重姑娘。
「雲清,我有些冷,去把世子爺給我的狐皮大氅拿來。」
雲清怔愣了片刻,早晨的時候姑娘不是死活不肯穿著出門麼,這怎麼一出門就轉了性。
不過如此最好,雲清喜愛晚棠,不願看她被世子爺斥責,連忙答應了一聲,一溜煙小跑沒了蹤影。
晚棠便尋了處安靜的假山石洞等著,一邊聽著他們幾個聊些什麼。
嘖嘖,真是文人雅趣,幾個人正一邊賞梅一邊吟詩呢,這沈府二爺的日子可真是快活似神仙。
晚棠此前也聽下人們聊起過,沈安此人簡直就是賈寶玉的原型,長相俊美,聰慧溫和,得府中上到夫人國公爺下到丫鬟僕從的熱愛,和賈寶玉在賈府的地位一樣,都是團寵。
待雲清呼哧帶喘地抱著那件狐毛大氅回來,晚棠換上後便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走出去,一路賞梅。
果然,不遠處的歡笑聲驟然停了下來,晚棠只將目光膠著在枝頭寒梅之上,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幾道目光齊齊向她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