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嬤嬤繼續說道:「二爺大婚之後,表姑娘也一直在府里住著,夫人為她張羅親事,選的都是品貌俱佳的世家公子。」
「可二爺皆以各種理由推脫,不是說品性不好,就說相貌有瑕疵,還說若不能叫表妹嫁得圓滿,實在是愧對姑媽在天之靈,就這麼拖了三四年。」
「這幾年間,二奶奶與那位表姑娘之間,自然是不睦的,明槍暗箭不斷,起初還維繫著表面的和氣,後來是連裝都不裝了。」
「最後徹底鬧大了,查出表姑娘想要坑害小少爺,此前無傷大雅,夫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傷害子嗣的事兒,夫人決計容忍不了,就將這位表姑娘打發回娘家去了。」
「回去後哪裡有好日子過,有後娘就有後爹,她那繼母對她頗為苛待,老夫人不在了也沒人給她撐腰,她那繼母隨意將她嫁給了一個武將,那人魯莽得很,聽聞嫁過去頗受虐待,嫁了不到一年,好好一個女孩兒家便沒了,還不到二十歲呢。」
晚棠心想,這表姑娘真是黛玉的開局,迎春的結局。
祝嬤嬤說完,回頭看了一眼晚棠,說道:「這事兒啊,始終都是二爺一塊心病,今日好端端的,你怎地忽然提起了?」
晚棠放下茶盞說道:「我聽聞,我與那位表姑娘眉眼之間,略有幾分相似。」
祝嬤嬤怔愣了片刻,緩緩說道:「若說輪廓,確有幾分相似,但是和你相處久了,覺得你和那表姑娘是全然不同的人,便也漸漸不覺得了。」
「晚棠,你記得麼,兩年前,晴雪其實試探著問過你的意思,那會兒其實二爺就在屏風後聽著呢,聽聞你無意,也就作罷了,此後再不提了。」
晚棠皺了皺眉,她對此事略微有一點印象,經祝嬤嬤點撥,才將往日之事的細節一一想了起來。
晴雪確實是找過她,拉著她說了很多話,其中便看似無意般說道:「晚棠,你生的這般美貌,說不準給府里主子看上了,自此便是錦衣玉食的好造化。」
晚棠當時並未在意她話中深意,只微笑回道:「姐姐,這般好造化與我無緣,我只想攢夠贖身銀錢回家去,錦衣玉食於我而言不如自在安寧。」
這件事像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就此便輕飄飄揭過了,晚棠只當晴雪隨意閒聊,哪裡知道,她其實是替二爺來問的。
按理說納妾這事該是林明蕪親自出面,但是沈安並不想驚動她,才央求了晴雪。
沈安聽了晚棠的話感慨萬千,他欣賞晚棠,覺得她品性高潔不染世俗,內心愧疚,覺得自己只當她是表妹的替身,自己不配,於是決定尊重她的想法,自此再也不提了。
晚棠如今才知道這其中的內情,她本不喜二爺這種優柔寡斷的性子,但對比之下,至少比沈妄強,不是看上就直接搶過來。
離開曉月館後,夕陽的餘暉灑在國公府的青磚瓦檐上,涼意一層層襲來,晚棠捧著手爐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心事。
二爺沈安或許能幫助她換了良籍和路引來。
從心理學動因上分析是成立的。
那位表姑娘是他心中的缺憾,她已經死了,可沈安心中的缺口尚未填補,若能幫助她這個替身逃走,重獲新生,對於沈安本身也是一種救贖。
晚棠大學時旁聽過心理學,知道這在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做替代性修復。
指的是遇到一個相似的人,通過善待這個人從而修復舊日傷痛。
就像在動物界,母猩猩在痛失愛崽後,可能會通過撫養別的小動物來撫平內心的創傷。
最重要的是,沈安是戶部主事,又是國公府二爺,以他的身份去給自己府里的婢子脫個奴籍,沒人會多想。
晚棠的眼睛亮了幾分,或許不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但卻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一邊想著心事,一邊低頭匆匆走著,對面夫人正帶著孫子晗哥兒走來。
五歲的小孩子最是活潑好動,兩條小肉腿捯飭得飛快,拉著大伯送他的瑞獸形的木車,跑得飛快,玩得不亦樂乎,忽然從花園裡橫衝直撞而來,猝不及防一頭便撞上了晚棠。
孩子雖小,但猛然撞過來的力道著實不小,晚棠被這小胖墩兒一下就撞翻在地。
晗哥兒也支撐不住,小臉向著地面撲了過去,手裡的繩子同時鬆開,那飛速滾動的小車便要自後面碾壓上來。
一群僕婦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得傻掉了,加之晗哥兒跑得太快,她們距離遠,等反應過來往這邊跑的時候,晗哥兒的腦袋眼看就要結結實實撞在石頭上了。
晚棠連忙伸手接住了他,小胖墩猛地砸在她身上。
晚棠後背撞在石塊的尖角上,頓時痛得皺了眉,卻看見那飛速駛來的車已到了跟前,頓時顧不得疼痛,抱著晗哥兒在地上滾了一圈,堪堪躲開了。
那小車飛速撞上了身後的假山石,瑞獸的車頭瞬間被撞得七零八落,一顆綠寶石眼珠子掉了下來,滴溜溜在石子地上軲轆了好一會兒。
秦嬤嬤終於呼哧帶喘趕上前來,見狀大喝一聲:「大膽賤婢,好死不死的,哪裡就急頭白臉地衝出來,衝撞了小主子,仔細不扒了你的皮。」
說著便要上前去拉晗哥兒,晗哥兒剛剛嚇懵了,被秦嬤嬤這一聲大吼,方才回過神來,哇的一聲趴在晚棠懷裡哭起來。
沈安扶著夫人走了過來,宋夫人嚇得臉色煞白,沈安將晗哥兒抱了過來,問他:「可有受傷?」
晗哥兒搖頭,夫人檢查一遍確實是連個皮都沒擦破,多虧晚棠以身護住了他。
秦嬤嬤見晚棠還坐在地上不肯起來,又怒喝道:「你這賤婢,見著了夫人二爺還不趕緊請安,果然是個沒規矩的!」
晚棠不是不肯起來,只是後背太疼,胳膊又擦傷了,實在是有些費力。
沈安皺著眉看著,轉了頭對著秦嬤嬤不悅道:「嬤嬤,此事怎怪得著晚棠姑娘,他小孩子家正是愛跑愛鬧的年紀,磕磕碰碰也是難免,這回若不是晚棠姑娘護著他,只怕要破了相的。」
秦嬤嬤見二爺如此說,只能尷尬微笑應著,垂首恭順立在一旁。
沈安想要上前拉起晚棠,身子微彎便意識到不妥,給身邊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小丫頭心領神會,上前扶著晚棠站了起來。
沈安又關切詢問道:「晚棠姑娘傷得如何,叫府醫來瞧瞧吧。」
「無礙的,不必勞動二爺。」
晚棠說著放下了衣袖,而沈安早已瞧見她手腕上那一圈青紫,不由得皺緊了眉頭,這可不是剛剛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