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林遠,不是林恩。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夜,轉到後來連「林遠」這兩個字都變得陌生。他躺在草堆上,腳邊是一攤化開的霜水,屋頂缺了半角,天光從缺口裡漏下來,照在他手背上。
手不對。
他翻過手掌看了第二遍。掌心有繭,但繭在指根,是握筆握出來的那種,不是握鋤頭磨出來的。虎口乾乾淨淨,一點裂口都沒有。他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草腥味,牛糞味,沒有煙味。他抽了六年煙,指縫裡那股味道從來洗不掉。
他坐起來,按了按自己的臉。二十歲上下。下巴上有點軟毛,沒長開。
柴屋的門板斜靠在門框上,門外是鎮子最西邊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個塌了的羊圈,羊圈邊上豎著一根木樁,樁子上纏著三圈舊麻繩。這些他都認得,認得的方式不對,細節清楚,感受沒有。
他記得自己昨晚在改一份任務獎勵表。改到第三版的時候,策劃組長在群里發了一句「這版太複雜,砍掉一半」。他回了個「好」。然後就是這裡。
林恩。這具身體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膝蓋不軟,腰也不疼,就是餓。餓得很實在,從胃裡往上頂。
石頭桌上有一顆灰白色的石子,拇指頭那麼大。他撿起來,在手背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疼。他把石子放回原處,走到破牆根下面,抱著膝蓋坐下。
他在等一樣東西醒過來。
四周沒有變。
天光從缺口一寸一寸往下走。他聽見鎮子上有開門的聲音,有木桶落地的聲音,有人趕羊出圈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很舊,很稠,一點都不像假的。他伸手在牆上劃了一道,算第一天。
他不知道這道線為什麼要劃。也許是習慣。他做策劃的時候,項目上線倒計時也是這麼劃的,劃在顯示器下面那張便利貼上,一天一道,劃到零的那天大家去吃火鍋。
劃完這道線,他抬起頭。
視野里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懸在他眼前,不算高,邊緣很薄,中間是空的,借了天光才顯形。他眨了一下眼,它還在。他閉上眼睛,還在。他用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擦不掉。
玻璃上只有四行。
第一行是一個數字。他看了兩遍才認出來那是一種數字,因為它通紅,紅得發悶,顏色跟干血一樣。七百二十。他盯著看了幾秒,那個數字的尾巴上跳了一下,變成了七百一十九。
第二行寫的是:封印狀態,衰減中。
第三行是三行短字,一行一行疊著,每一行都跟上一行對齊。
權限:查看面板。
權限:發布任務。
補給:系統池,三件。
第四行最短,也最扎眼。
限制:只能看,不能動。
他把這四行念了三遍。
「誰寫的?」他開口問了一句。他自己的聲音在柴屋裡彈了一下,散了,沒人答。
他坐在那裡等了很久。久到天光從缺口爬到了對面的牆上,久到餓從一種感覺變成了一種疼。他有的是時間,因為這裡除了時間什麼都沒有。
他開始拆。
面板、發布任務、系統池。三樣權限,他一樣一樣往身上試。他試著抬手,什麼都不想,面板沒反應。他試著讓別人進來,柴屋外面沒有第二個人,那條路走不通。他試著給自己發一次任務,在心裡念了一句「給我點吃的」,念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因為眼前什麼都沒有,那三行權限沒亮,玻璃上連一個字都沒多。
他換了個方式試。他在心裡把目標寫成「讓這個鎮子好起來」,又寫了一遍,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了手。
不是沒反應,是那種沒法反應。這活兒沒法驗證,做完了算不算做成,誰說了算,系統連問都不問。他做過三年任務,最清楚一條:一條任務只要沒法驗收,就不該存在。他把這個規則記下來,記在心裡那一頁上。
十丈。這個數是他量柴屋到羊圈的距離時冒出來的。目測十丈,不到。他想走出去試試,腳剛邁出門檻就停住了。鎮子就這麼大,他往哪走都是人,不差這一會兒。
他退回去,在破牆根下坐著,開始算這筆帳。
一個只能看、不能動的東西,值多少。他做過三年任務系統,最清楚這一點。一套系統好不好用,不看它能給什麼,看它不能給什麼。他現在手裡這套,能看,不能說,不能改,不能替人做一個動作。最後那行字寫得明明白白:只能看,不能動。
他把這行字又念了一遍,念完停了半拍。
餓到第三頓的時候,鎮東頭響了。
先是鞭子。一聲脆響,落在牲口背上,接著是鐵件磕木頭的動靜,一串一串的,是鎖鏈在地上拖。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往前」。聲音里沒有火氣,就是催。
他扶著牆站起來,往東走。
街上沒幾個人。他走過去的時候,一個抱著柴的婦人往牆邊讓了半步,眼睛沒看他。鎮子小,從西頭走到東頭用不了多久。他數著腳下的石板,數到第四十七塊的時候到了頭。
坡下停著五輛囚車。
五輛車排成一列,車輪都陷在被踩爛的草料里。最後一輛是大車,車板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張矮桌,一個瘦老頭正對著燈撥算盤。他的手指頭動得很快,撥一下停一下,停的時候拿大拇指在算盤邊蹭一把,他手上戴著一枚黃銅的扳指。
他數了守衛。十二個。
六個靠著車轅坐著啃乾糧,六個在外圍站著,站的位置很講究,正好把每輛車的門口和第二排車輪壓住。換班的時候,坐著的六個站起來,往東邊那輛水車走。他記住了這個隊形。
車上有三十幾個人,大多縮在車板底下,臉看不清。只有一個人坐得直。
第三輛,靠右,背對著坡。
那圈銀光掛在她脖子上。
他沒有再往前走。往下再走三步,他就進了那片被踩爛的草料地,腳一踩上去就出聲。他站在第十丈的邊線上,在心裡按了一下查看面板。
一行字浮出來。
目標:艾琳·溫德爾。年齡:二十二。
身份:北境王國前騎士團長。現狀:奴隸。
項圈編號:審字第 447號。
戰鬥力:S+(奴隸封印壓制至 F)
意志力:SSS
當前困境:被以叛國罪通緝。左肩舊傷未愈。項圈壓制全部戰力。
信任度:3%
他盯著第三行和第四行看了很久。
他見過的最高的數字是前公司那個技術總監的績效,三百六十度評估拿了個九十八分,全公司通報。他現在看見的是一個 S加,括號里寫著壓制到 F,下面還壓著一行 SSS。他不知道 SSS是什麼概念,但「一千年裡出過五個」這句話,他剛才才在對面那套標準里讀過一遍。
一個意志力能到 SSS的人,被一個銀環壓成了搬石頭的人。
他把面板收起來,往後退了半步。面板模糊了。他又往前走半步,面板清楚了。十丈,準的。
他蹲到一輛空草料車後面,開始拆這件事。
第一條路,讓她自己把腳上的鏈子拽斷。二指粗的鐵環系在車軸的暗扣里,拽是能拽斷的,但車軸一松,五輛車全得往坡下溜。車上有三十幾個人,坡下那輛車的輪子邊上就是一塊斜石頭。
不能拽。
第二條路,搶鑰匙。帳房老頭腰上掛著一串黃銅的,最長的那把從不離手。他剛才看過,撥算盤的時候那把鑰匙貼在桌子邊上,晃來晃去。十二個守衛身上沒掛鑰匙,全是刀。
搶不到。
第三條路,磨。
項圈內壁是鎖鏈紋,貼著脖子一圈。鎖鏈紋是銀的。銀能被磨掉,只要有硬東西,有足夠的時間和足夠的人。她左邊肩上那道傷,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來。兩年了。她能磨。
她缺的不是力氣,是一個理由。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一片空的。他身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枚銅板都沒有。系統池裡那三件東西他記得。解令一枚,劍術一層,藥劑三瓶。劍術是給拿劍的人用的,她現在拿不動劍。藥能治傷,治不了她脖子上那個環。
解令能。
他停了一下。
那枚解令是池子裡最貴的東西,留著以後有用,這個道理他懂。但現在他面前站著一個 S加,全世界只有一個數字能讓她從 F變回 S加,那個數字就在他手裡。留著它是為了以後,可他現在連今天下午都過不去。
他把解令寫了上去。
任務推出去之前,他把三個條件又對了一遍。她得願意,這個由她自己按格子。這件事得能做成,磨環她自己能做。獎勵得是池子裡的東西,解令是。
他站起身,繞到草料車那頭,蹲在第十丈的邊線上。
他把任務推了過去。他自己看不見那塊彈窗。他只能看見十丈外一個背對著他的女人,和一個他永遠摸不到的面板。
坡下,那個坐得筆直的人僵了一下。
不是被嚇的那種僵。他隔著十丈數她的動作。先是低頭,看自己的項圈。然後用右手的食指在項圈邊上刮,颳了六下,停住。接著她把腳踝上那圈鏈子抖了一下,聽了聽鐵環撞車板的聲音。最後她抬手,把衣服的下擺往上掀了一寸,看自己左邊肩膀。
她在算帳。
算她能不能做,算做完之後能不能走,算那個獎勵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頭。
那雙眼睛從帳車掃到坡上那條路,從水車掃到主街那頭,再從這個方向掃回來。掃到草料車的時候,他把身子壓了下去。石頭硌著膝蓋,他沒動。
他聽見自己心裡在數。數到第七下的時候,他看見她的右手抬起來,在兩個格子上按了一下。
她按的是左邊。
彈窗收了起來。她抬起頭,第二次看這個方向。
他縮回草料車後面,手心全是汗。他這才發現手裡一直攥著一塊石頭,是他從柴屋帶出來的那顆。石頭被他攥得發燙。他把石頭扔在地上,想了想,又撿起來揣進懷裡。
他腦子裡記下的最後一件事很沒意思。
艾琳·溫德爾,信任度百分之三。
夜裡的風從北邊過來,帶著牲口和鐵鏽的味道。他蹲在車後面,餓得胃發緊,同時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小塊地方在算下一筆帳:她要是走成了,這一片地方就只剩他一個人,站在一輛空草料車後面,手裡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