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日頭漸漸升高,路邊的稻田泛著金燦燦的光,風一吹,稻穗輕輕搖晃,沙沙作響。
馬皇后提著那包桂花糖,腳步不急不緩,時不時往路邊的田裡看一眼。
走了一陣,她忽然指著路旁一片地里的東西問。
「那是什麼?綠油油的一大片,葉子圓圓的,不像稻子,也不像麥子。」
秦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那是紅薯地,藤蔓還在地里長著。再過一陣子就能挖了。」
「紅薯?」馬皇后微微一愣,「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番薯?徐光啟引進的?」
「對,就是那個。」
秦天點點頭。
「這東西產量高,好種,山坡地、貧瘠地都能長。災年的時候,不少百姓就是靠紅薯活下來的。」
馬皇后看著那片綠油油的紅薯藤,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若是我大明能有這些東西,該少餓死多少人。」
她的語氣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秦天沒有接話,只是陪著她慢慢往前走。過了半晌,他忽然問:「您想不想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人能種出這些東西,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馬皇后轉頭看他,等他往下說。
秦天說道。
「其實說來說去,就兩樣東西。一樣是人,一樣是時間。」
「有人肯花幾十年、上百年去研究一樣東西,去改良一個種子,去修一條河,去治一片沙。」
「一代人做不完,下一代接著做。」
「幾百年攢下來,才有今天的樣子。」
「您那時候沒有紅薯,是因為還沒傳進來。」
「現在的人有紅薯,是因為前面有人花了幾百年的時間把它傳進來、種下去、推開來。」
「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馬皇后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所以你今天能吃到這些菜,能看見這些東西,都是前人攢下來的。」
「對。」
秦天說道。
「所以現在的人,得對得起前人的辛苦。」
「不能光享受,不接著往前走。」
「等我們這一代人過去了,也得給後面的人留點東西。」
「河治好了,林子種上了,良種培育出來了,手藝傳下去了,這才叫不白活。」
馬皇后聽著,忽然笑了笑,說。
「你這話,倒像是個當皇帝的該說的。」
秦天也笑了:「我可不是皇帝。我就是個寫小說的,平時也沒這么正經。今天是跟您聊天,才說這些。」
馬皇后看著他那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兩人繼續往前走,太陽漸漸爬到了頭頂,影子縮成了一團。
路邊的稻田裡,幾隻麻雀從稻穗上飛起來,嘰嘰喳喳地追著飛遠。
馬皇后抬頭看了一眼那幾隻麻雀,忽然覺得,這六百年的時光,好像也沒那麼遠了。
兩人回到家裡,秦母已經把午飯準備好了。
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碗紅燒豆腐、一碟鹹菜,還有昨天剩的排骨湯熱了熱。
秦母一邊盛飯一邊說:「逛集逛累了吧?快吃,吃完歇個午覺。」
馬皇后道了謝,坐下來慢慢吃。她吃得不快,每一口都細細嚼著,像是在品什麼滋味。
秦母看她這樣,笑著說:「您吃飯真斯文,一看就是有教養的人。」
馬皇后笑了笑,沒有接話。
吃完飯,秦母去歇午覺了。秦天和馬皇后坐在堂屋裡,外面的蟬叫得正歡,一陣一陣的,從窗外湧進來。
馬皇后聽著那蟬聲,忽然說:「這蟬,倒和我那時候一個叫聲。」
秦天說:「蟬這東西,幾千年都一個樣。人不在了,蟬還在叫。樹沒了,蟬就沒了。」
馬皇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之前說,朱標死後,朱元璋立了允炆。那允炆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你只說他下落不明,可我想知道得多一些。」
秦天想了想,說:「建文帝朱允炆,在靖難之役後確實下落不明。正史里說他死於宮中大火,可屍體燒得面目全非,沒人認得出。民間傳說就多了,有說他從地道逃出去的,有說他出家當和尚的,還有說他逃到海外去的。鄭和下西洋,其中一個說法就是去找他。不過這些都是傳說,沒有確鑿的證據。到現在,建文帝的最終下落還是明史第一謎案。」
馬皇后聽完,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連個確切的結局都沒有。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誰也說不清。」
秦天說:「歷史就是這樣。有些人明明存在過,可到了最後,連個下落都留不下來。」
馬皇后沒有再說這個話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外面的蟬還在叫,太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光。她坐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說:「走吧,帶我去看看你說的那個什麼框架結構的房子。剛才路上看見那棟在蓋的,我想走近看看。」
秦天說好,兩人便出了門。午後的太陽有些曬,不過鄉下路兩邊樹多,走在樹蔭下倒也不算熱。走了幾分鐘,就到了一處正在施工的宅基地。幾個工人正在忙碌,鋼筋紮成骨架,模板支得整整齊齊,水泥攪拌機在一旁轟轟作響。
馬皇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問:「這些柱子裡面,就是你說的鋼筋?」
秦天指著那些立好的柱子說:「對。鋼筋紮好,再澆上混凝土,凝固之後就是鋼筋混凝土。比木頭結實多了,不怕蟲蛀,不怕火燒,抗震也好。您看那邊,地基打得深,柱子直通地下,整棟樓連成一體,地震來了也不會散架。」
馬皇后看著那些工人幹活,忽然說:「我們那時候蓋房子,夯土牆,上樑,蓋瓦。一棟房子蓋下來,前後得大半年。這幾個人,幾天就把架子搭起來了。」
秦天說:「現在有機械,有圖紙,有標準。不像古代,全靠老工匠的經驗。現在蓋房子,安全得多,也快得多。」
馬皇后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才說:「走吧,回去。太陽曬得有些熱了。」
兩人轉身往回走。路過一片玉米地的時候,馬皇后又停下來,看著那些高高的玉米稈,問:「這玉米,也是明朝中後期才傳進來的?」
「對。」秦天說,「跟紅薯一樣,都是從美洲傳過來的。先到東南沿海,再慢慢推廣到全國。您那時候沒有,所以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