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
吃過晚飯，天色已經全黑了。
秦母收拾完碗筷，又切了一盤西瓜端到院子裡，說道。
「今晚涼快，你們在外頭坐坐，我先進屋歇著了。」
說完便進了屋，順手把堂屋的燈也滅了，只留著院子裡那盞昏黃的小燈。
馬皇后坐在竹椅上，手裡捧著塊西瓜，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喉嚨下去，渾身都涼快了幾分。
她仰頭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說道。
「在這裡住了幾天，倒覺得日子過得太快了。」
秦天坐在旁邊，也捧著塊西瓜啃著，說道。
「那是您適應了。剛來那天，您還渾身不自在呢。」
馬皇后輕輕笑了笑。
「剛來的時候，看什麼都覺得奇怪，覺得不是自己的地方。」
「現在住下來，反倒覺得這裡踏實。」
「天藍，水清，人也實在。」
「吃的雖然簡單，可頓頓都熱乎。」
「比宮裡那些山珍海味強多了。」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明天是不是還要去相親？」
秦天差點被西瓜噎著，連忙咽下去，擺了擺手說道。
「別別別，別提這事。」
「我媽就是說一說，我還沒答應呢。」
「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推了就行。」
馬皇后看他那副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說道。
「你這個人，寫小說的時候什麼都知道，到了自己的事上反倒糊塗。」
秦天苦著臉說：「那不一樣。寫小說是編故事，相親是真過日子。我還沒準備好呢。」
馬皇后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又咬了一口西瓜。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傳來幾聲蛙鳴和蛐蛐的叫聲。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說，我這輩子還能回去嗎？」
秦天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
他不想給她假希望，可也不想把話說死。
想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說實話，我不知道。可我覺得，既然能來，就說明天地間有這種可能。總有一天，也許能找到辦法。」
馬皇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望著天上的銀河，目光又深又遠，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是隔壁鄰居大嬸的聲音從牆頭那邊飄過來：「秦家小子，你們家那老太太睡了沒？我這兒摘了點豆角，給你們送點過來。」
秦天起身去開門。
隔壁大嬸端著一盆剛摘的豆角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眼，看見馬皇后坐在院子裡，便笑著說：「這就是你帶回來的那個遠房親戚吧？長得真體面，看著就像個有福氣的人。」
馬皇后站起來，微微欠身，說：「多謝您，還勞煩您送菜來。」
大嬸把豆角遞給秦天，又打量了馬皇后一眼，嘖嘖嘆道：「這氣質，一看就不是鄉下人。你們城裡人就是講究。」說完也不多留，轉身走了。
秦天關上門，把豆角放到廚房裡。回來的時候，看見馬皇后還站在那裡，望著院門外那條黑漆漆的小路出神。
「怎麼了？」他問。
馬皇后搖了搖頭，輕聲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裡的鄰里，和我們那時候很像。誰家有了新鮮菜，都會分一點給鄰居。這種日子，宮裡是沒有的。」
秦天說：「鄉下就是這樣。人少，地方小，誰家有個事，全村都知道。有好有壞吧，好處是熱鬧，壞處是藏不住秘密。」
馬皇后點了點頭，重新坐回竹椅上。夜風又起，吹得葡萄架上的葉子沙沙響。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上了眼睛，像是要把這個夜晚的安靜和清涼，一點一點都記在心裡。
夜漸漸深了，院子裡那盞昏黃的小燈越發顯得幽暗。
秦天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說：「不早了，進屋歇著吧。明天我領你去鎮上轉轉，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書，給你解解悶。」
馬皇后點了點頭，起身往屋裡走。
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秦天一眼，說：「這些天，多謝你了。」
秦天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笑著說：「謝什麼，您別老這麼客氣。就跟我媽說的似的，來了就是客。再說了，您也不是白住，您那耳墜子值錢著呢。」
馬皇后輕輕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一早，秦天照例起來做了早飯。
今天煮的是小米粥，又煎了幾個荷包蛋，還切了一盤鹹菜。
馬皇后起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
兩人吃過飯，跟秦母說了一聲，就往鎮上走。
到了鎮上，秦天沒去集市，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子。
巷子盡頭有一家舊書店，門臉不大，門口掛著塊木牌子，上頭寫著「老李書屋」。
秦天推門進去，裡頭堆滿了書，從地上摞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坐在櫃檯後面，正翻著一本厚書，聽見門響，抬了抬頭，見是秦天，又低下去，說：「你自己找吧。」
秦天沖馬皇后招了招手，說：「您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就拿，我給您買。」
馬皇后走進這間書屋，眼睛一時有些不夠用。
她這輩子見過很多書，宮裡的藏書樓她去過，永樂大典的殘卷她也翻過。
可像這樣密密匝匝堆著書的地方，她頭一回見。
她沿著過道慢慢往裡走，手指從一排排書脊上輕輕划過去。
有小說，有詩集，有歷史，有畫冊，有講花草的，有講建築的。
她停在歷史那排書架前，抽出幾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本書上。
那本書的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頭印著幾個字——《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
她伸手抽出來，翻開，第一頁上寫的是朱元璋。
她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後翻。
翻了十幾頁，她把書合上，走到櫃檯前，把書放在老李面前，說：「這本，我要了。」
秦天跟過來，掏出手機要付錢。老李看了看那本書，又抬頭看了看馬皇后，說：「這本不便宜，二十塊。」秦天掃了碼，付了錢。馬皇后把書抱在懷裡，沒有再翻，跟著秦天出了書店。
回去的路上，秦天看了看她懷裡那本書，問：「怎麼挑了這本？」
馬皇后說：「別的書，講的都是別人。這本，講的是我自己。」她頓了頓，又說：「我想看看，後人是怎麼說重八的。也想看看，後人是怎麼說大明的。」
秦天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兩人沿著鄉間的路慢慢往回走，馬皇后把那本書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件極珍貴的東西。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路面上，斑斑駁駁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稻田和玉米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