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蘭芷原以為殷景明會再訓她幾句,沒想到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去叫醫生。
檢查結果很快出來。除了藥物殘留造成的短暫意識障礙和耳鳴,她的身體並無大礙,醫生又叮囑了幾項注意事項,確認她能夠正常進食、行走後,終於同意讓她出院。
祁蘭芷換回自己的衣服,對著洗手間的鏡子整理頭髮。她將額前凌亂的碎發一一撥開,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臉,直到鏡中重新出現那個清爽利落的年輕男助理,才稍稍放下心,推門走了出去。
殷景明正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
他穿上了西裝外套,深灰色的西裝筆挺地包裹住肌肉,領口扣得嚴整,神情冷淡。
察覺她出來,他朝這邊看了一眼,簡短地結束通話。
「走吧。」
回酒店是司機開車,這一次沒有周舟,祁蘭芷坐在副駕駛,她透過後視鏡看向后座的殷景明。
他一隻手肘抵著車窗,指尖支在太陽穴旁,閉目養神,窗外陰沉的天光掠過他的側臉,眼下的青黑比方才更加明顯。
回到酒店後,祁蘭芷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快被消息淹沒了。
最上面是同事們在工作群里發的消息,他們知道了祁蘭芷受傷的事情,慰問的消息蓋了一百多層,周舟發的工作安排都被淹沒在了裡面。
這件事牽扯過多,他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聽說祁蘭芷受傷了。
祁蘭芷簡單回復了幾條,再往下翻,直到屏幕滑到底部,她才看見陸悠悠留下的二十多個未接來電。
她這才想起,昨天看到陸悠悠的消息後,事情便接二連三地發生,她竟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她連忙回撥過去,電話幾乎是立刻接通的。
「小芷!你終於接電話了!」
陸悠悠的聲音急得發顫。
祁蘭芷靠著窗邊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抱歉悠悠,昨晚出了點意外,我沒顧上看手機。」
陸悠悠立刻追問:「什麼意外?你沒事吧!」
「我沒事,就是一點小狀況,已經解決啦。」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陸悠悠顯然不太相信,卻沒有繼續追問,只將話題轉回了國內。
楚凌夜這兩天都不見人影,也沒有再給她發信息騷擾,她覺得不對勁,找人隱晦地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凌遠的幾個項目突然出現了變動,似乎和殷氏的投資有關,連原本已經談妥的合作也被臨時叫停,楚凌夜為此焦頭爛額,專門跑到倫敦去和之前的合作商協調溝通。
她擔心楚凌夜又會做出什麼事,想到祁蘭芷也在倫敦,便急著把消息告訴她。
前幾日難得放晴的倫敦,此刻又被綿密的陰雨籠罩。雨絲沿著玻璃緩緩滑落,將遠處的建築暈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我知道,昨天碰到他了,我回去再和你細說,不用擔心我。」
陸悠悠應聲,又聊了幾句祁蘭芷就掛斷了電話。
祁蘭芷剛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便跳出了另一個來電。
是宋含靜。
祁蘭芷心口一緊,連忙按下接通。
「囡囡!」
宋含靜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尖銳,帶著藏不住的擔憂:「你現在在哪裡?沒事吧?昨晚倫敦發生了槍戰,你爸爸看了新聞,擔心得一晚上沒睡,媽媽給你打了好多電話你都沒接,你沒事吧?」
祁蘭芷下意識坐直身體,連聲音都放輕了幾分:「媽媽,我沒事,昨天我睡得早,手機靜音了,沒聽見您的電話。」
宋含靜說到一半,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新聞里說有車輛遭到襲擊,你爸爸托人打聽,也沒能問出個所以然,我們擔心死了。」
「倫敦那麼大,哪有這麼巧的事呀。」祁蘭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好好的你,等工作結束了,我再去看你們好不好?」
「好吧。」
宋含靜又叮囑了她幾句,最後才不情不願地掛斷電話。
手機屏幕按下去。
祁蘭芷慢慢垂下手,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腦海里不停閃過昨晚的一切。
二十二年來,她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上大學,找工作,為了工資和前途煩惱,偶爾也會抱怨日子平淡無趣。
槍戰啊,殺手啊,這些都是她原本以為只在文學作品裡才會出現的東西。
她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在那個熟悉的世界,這裡的危險不會因為她只是個無辜的穿越者就繞開她,更不會因為她不想參與,就允許她置身事外。
男人拿著槍的手浮現在眼前,他的手指修長,骨節乾淨,握槍時腕骨微微凸起,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姿勢熟練。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撐著窗台站起來。
殷景明已經准了她一天假,她暫時什麼都不想管,只想洗個澡,然後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睡到什麼都不必思考。
祁蘭芷拿起換洗衣物,轉身走進浴室。
……
同一時間,倫敦另一端的酒店套房裡,楚凌夜站在落地窗前,臉色陰沉。
桌上的手機響個不停,他終於接通,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幾句話,他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原定的襲擊不僅沒有得手,現場留下的痕跡還可能引來警方調查。更讓他惱火的是,殷景明竟在短短几個小時內調動了殷氏在英國的資源,迅速切斷了他原本安排好的退路。
楚凌夜掛斷電話,將手機重重扔在桌上,屏幕磕上桌角,發出一聲脆響。
他是花了大價錢雇來的殺手,辦事一向謹慎,即便任務失敗,也不該輕易牽連到僱主,按理說,殷景明不可能這麼快查到他頭上。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殷景明早已盯上了凌遠,無論昨晚有沒有發生那場襲擊,他都打算對凌遠動手,只不過這一次的刺殺徹底激怒了他,才讓他的手段如此殘暴。
門外傳來敲門聲。
助理推門進來,將一份最新的消息放到桌上。
殷氏已經向業內放出消息。幾家原本與凌遠往來密切的企業開始避而不見,另一家有意簽署戰略協議的公司,也在凌晨臨時取消了會面。
楚凌夜清楚,這只是開始。
殷景明甚至沒有親自露面,只通過幾通電話,就讓原本順利推進的幾個項目同時停滯。
楚凌夜翻看資料的動作越來越快,指尖停在最後一頁,眼底掠過一絲陰冷:「他倒是捨得。」
為了一個助理,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不。
不對。
殷景明向來公私分明,絕不是會為了一個普通下屬做到這種地步的人,更何況,昨晚那樣的局面,王止竟然能一直待在他身邊,甚至讓殷景明親自將人送進醫院。
如果僅僅是上下級關係,這一切未免太過反常。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王止的資料上,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住。
照片裡的年輕男人穿著簡單的襯衫,眉眼清秀,站在殷景明身邊時,總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可殷景明看他的眼神,絕對不是看一個普通下屬的眼神。
楚凌夜眯起眼睛,片刻後,他用手指點了點資料上「王止」兩個字。
殷景明沒給他留活路,那麼他必須自己找出路。
只要找到殷景明的軟肋,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去查王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