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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院務會上的十秒

2026-10-10 14:08:43 作者: 洛陽城裏見秋風

  先開口的是副檢察長趙永剛。

  老趙是本地漢族幹部,生在白楊縣,長在白楊縣,從書記員干到副檢察長,院裡的老人。他說話向來繞,今天繞得更遠:「李檢這個提議,出發點是好的。生態嘛,民生嘛,都是大事。不過呢……」他停頓了一下,「綠野公司的情況,大家也清楚。縣裡的納稅前五,解決就業小一千人,還是咱們援疆項目的合作單位,榮譽牆上掛得滿滿當當。動它,縣裡頭頭怎麼想?地區分院怎麼看?萬一證據不紮實,訴不出去,或者訴出去輸了,咱們院的臉往哪兒擱?」

  「老趙說的也是實情。」有人低聲附和。

  趙永剛說完,補了一句,像是對著桌子說的:「李檢,我比你大十幾歲,說句不該說的。我不怕查綠野,我怕的是你們年輕人,一來就把事情做絕。做絕了,迴旋的餘地就沒了。在這地方辦案,講究的是個『纏』字,不是『斬』字。」

  「老趙。」李明鑰看著他,「你說的是經驗。我記著。但你也記我一句:『纏』了三年,河都斷了。有時候,斬,就是最大的纏。」

  阿依古麗坐不住了:"趙檢,納稅多,就能超采地下水?就業多,就能把下游三個村的水截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姑娘的倔勁上來了,」老百姓遞了三年材料,三年沒人接。今天再往後拖,拖到林子死絕嘍,拖到村里人去搶水打出人命嘍,那時候臉往哪兒擱?」




  「她說得糙,理不糙。」李明鑰開口了。

  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把白天那張乾渠的照片調出來,放大,再放大。

  「各位,我辦案子,習慣先看一件事:有沒有損害事實。大家看——這道渠,下游三個村,近兩千畝農田,水線在這個位置。」她指著照片上那把干泥,「這是我今天在渠底摳的土。再往上游五公里,綠野的支渠,水是這個樣子。」

  她切到下一張。湍急的水流,灌進嶄新的條田。

  「至於有沒有違法性。」李明鑰說,「水法、地下水管理條例:超採區,禁採區,取水許可,限量開採。綠野的井,打多深,打了多少眼,許可量是多少,實際抽了多少——這些查得出來。」

  「還有,因果關係。這一條最難,我不瞞大家。地下水怎麼流的,水位降和林子死是不是一回事,要數據,要專家,要時間。所以我的提議才只是『線索評估』,不是明天就發檢察建議。」

  她環視一圈:「檢察建議不是請客吃飯,但也不是意氣用事。立,就要立得鐵;不立,我們今天就把『不立』兩個字,寫進會議紀要,簽上名,留給後人看。」

  會議室又靜了。

  這一回,沒人看本子,沒人喝水。

  艾合買提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來了三個月都不到的掛職幹部,忽然笑了:「都聽清楚了?」

  沒人接話。

  「我說幾句。」檢察長坐直了,「我在這個院裡幹了半輩子,信訪件上的『綠野』兩個字,我比你們誰都眼熟。前幾年不是沒想過動,是動不了——動不了的意思,你們都懂。」

  那是哪一年來著?他掰著指頭算了算,又放棄了:「材料遞上去,第二天,人家請我吃飯。第三天,有老領導打電話。第四天,材料就『研究研究』了。研究到今天,樹死了一大片。」

  他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

  「現在中央把公益訴訟這柄劍交到檢察院手裡,交了好幾年嘍。劍掛在牆上,是樣子;拔出來,才是劍。」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表個態:這個線索,立。按規矩,重大案件線索,報地區分院備案。李檢牽頭,阿依古麗配合,案管、技術全程跟著。」

  「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醜話說在前面。證據,要鐵。鐵到什麼程度?鐵到開庭那天,對方請再好的律師,也請不出一條縫。做不到這個程度,我不批出院的文書。散會。」

  人往外走的時候,趙永剛落在最後,經過李明鑰身邊,停了一下:「李檢,剛才我說話沖,別往心裡去。」

  「老趙,你說的話,有一半是對的。」李明鑰說,「證據不鐵,我第一個不答應。」

  老趙點點頭,背著手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需要查什麼老檔案,跟我說。這院裡的柜子,我比你熟。」

  散會出來,阿依古麗在走廊里追上了李明鑰,眼睛亮得嚇人:「李檢,我們真的立了?」

  


  「立了。」

  「三年了!」姑娘的聲音有點興奮,「熱合曼他們遞了三年……」

  「所以從今天起,」李明鑰停下腳步,看著她,「不許有半個字漏出去。院裡院外,都閉嘴。這不是不相信誰,是規矩。」

  「明白!」

  「不明白也得明白。」李明鑰說,「明天,先調水利數據。」

  第二天,軟釘子就來了。

  水利局接待她們的是一位副局長,五十來歲,客氣得滴水不漏。泡茶,讓座,寒暄,聽說李明鑰是越州來的,還聊起他十年前去過杭州培訓,西湖不錯,龍井不錯。

  寒暄了二十分鐘,李明鑰把來意說了:調閱白楊河流域近五年的取水許可台帳、機井審批記錄和水位監測數據。

  這位副局長的笑容沒變,話頭一轉:「李檢,支持,絕對支持。不過你也知道,數據這個東西,我們一個縣局,不全。水位監測這塊,前幾年機構改革,劃給水文站了,水文站是地區管的。機井審批呢,一部分在自然資源局,一部分在農業農村局,還有一部分……哎,說起來複雜。」

  「那能調的部分,先調給我們。」

  「沒問題沒問題。」這位副局長滿口答應,「就是經辦的同志下基層了,後天回來,回來我馬上辦。李檢你把清單留下,回頭我親自給你送過去。」

  出門的時候,阿依古麗氣得直咬牙:「下基層?我剛才明明看見他們辦公室坐著一排人!」

  「看見了就看見了。」李明鑰很平靜,「人家說了後天,我們就等到後天。」

  「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不了多久。」明鑰上了車,看著水利局的牌子,「他越是客氣,越是拖,就越說明,數據里有東西。」

  車開出大院,她忽然問:"阿依古麗,縣裡檔案局在哪?"

  「檔案局啊,在老街那棟灰樓里。」

  「回頭有機會去一趟。」李明鑰說,「新的數據不給,我們去翻舊的。十年前的帳,紙面上的,拖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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