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檔案局。
管庫房的大姐聽說是檢察院調檔,很配合,就是聽到年份的時候犯了愁:「2013到2015年的土地流轉?那得翻到啥時候去。」
「我們幫著翻。」李明鑰說。
翻檔案這件事,她和阿依古麗幹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周遠來了,手裡提著一兜烤包子,進門就分給庫房大姐兩個,嘴裡說著「麻煩姐了」,轉頭看見李明鑰趴在檔案堆里,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李明鑰問。
「鄉里的土地檔案,我比你們熟。」周遠把袖子一挽,在對面坐下,「哪個村、哪塊地、哪一年包的,問我比翻紙快。」
阿依古麗看看他,又看看李明鑰,識趣地抱著一摞檔案去了裡屋。
「你到底想找什麼?」周遠問。
「綠野的地。」李明鑰頭也不抬,「他們家現在種的地,加起來幾萬畝。這些地是哪來的,哪一年來的,什麼價來的。」
「然後呢?」
「然後你就知道,那三千畝新農場,是怎麼長出來的。」
周遠不吭聲了,埋頭翻檔案。他確實熟,哪一年的卷宗在哪個柜子里,門兒清。翻了一個多小時,他忽然「咦」了一聲,從一摞承包合同里抽出一份,又抽出一份,越抽越多,在桌上擺開。
「李檢,你看這個。」
李明鑰湊過去。
那是七份土地承包合同,年份從2013到2015,發包方是三個村的村委會,承包方是七個不同的名字,都是個人,承包的都是村集體荒地,面積加起來五千多畝,價格——李明鑰看了兩遍——每畝每年六塊錢。
「六塊?」她說。
「荒地嘛,當時沒人要。」周遠的手指往下滑,落在合同期限上,「關鍵是這裡——承包期,五十年。」
「五十年?」
「還有這裡。」周遠又抽出幾份紙,是後來的補充協議,「2016年到2018年,這七個人,陸續把地『流轉』給了綠野公司,流轉費每畝每年三百。李檢,看懂了吧?」
李明鑰看懂了。
先用七個自然人的名義,以每畝六塊錢的白菜價,把村集體荒地一包五十年;再由綠野出面,以三百塊的「市場價」流轉過來。一倒手,地還是那塊地,身價翻了五十倍,可這五十倍沒進村集體,全在倒手的環節里被吃掉了。村集體拿到的是六塊,村民看到的是三百,誰都說不出毛病。
「這七個人,」她問,「什麼來路?」
「我查過。」周遠說,「兩個是鄭鶴鳴的親戚,三個是綠野的中層,一個是他司機的小舅子,還有一個——是他們鄉水管站站長的丈母娘。」
「你早就查過?」
「三年前就查過。」周遠把合同碼齊,「那時候我把材料整理了一份,遞上去,沒下文。後來才知道,人家每一步都辦了手續,簽了字,蓋了章。程序上,乾淨的。」
「程序乾淨,實體不乾淨。」李明鑰盯著那摞合同,「集體資產低價發包,損害的是村集體和村民的利益。簽字蓋章的人裡面,有誰受了好處,就是案子。」
「你查他,」周遠看著她,忽然說,「就是跟半個縣的GDP過不去。」
「GDP不會說話。」李明鑰說,「但白楊河會說話。」
周遠怔了怔,忽然笑了,依舊是那種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笑:「這句話,我要抄下來。」
兩個人繼續翻。翻到2014年一宗地的卷宗,李明鑰的動作停了。
那是一份機井建設的審批材料,綠野公司申請在承包地上打機井十二眼,審批意見欄里,簽著同意,落款單位是縣水利局,經手人簽名——
孫德祿。
「這個人是誰?」
周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老水利站長。管了二十多年的水,全縣的井,沒有他不知道的。」
「現在人呢?」
「退休了,五六年嘍。」周遠靠回椅背上,眯著眼,「住在水利局的老家屬院,沒事兒養養鴿子。怎麼了?」
「2014年,」李明鑰指著那份審批單,「白楊河流域的地下水超採區名單,自治區2012年就劃了,超採區里新打機井,原則上不批。這一單,十二眼,批得又快又順。」
周遠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什麼:「你是想找他?」
「不是現在。」李明鑰把審批單複印了一份,小心地夾進卷宗,「現在找他,他什麼都不會說。一個管了二十年水的老站長,簽了這樣一份字,要麼拿了好處,要麼頂了壓力——不管是哪一樣,他都憋了十幾年了。」
「憋了十幾年的人,」周遠接道,「最想說,也最不敢說。」
「所以要等。」李明鑰合上卷宗,「等我們把外圍證據固定了,固定到他明白,說出來比憋著安全,他自己就會說。」
收拾檔案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庫房大姐進來開燈,看見滿地的卷宗和兩個人影,笑著說:「你們這兩位幹部,比我們檔案局的還認真。」
出門的時候,周遠忽然問:「晚上吃什麼?」
「回宿舍煮麵。」
「我請你去吃拌麵吧。」他說得很隨意,眼睛看著別處,"老街口那家,我不是告訴過你嘛。「
李明鑰看了他一眼。
「檔案這兩天,你也出了力。」周遠補了一句,「就當,工作餐。」
「行。」李明鑰說,「工作餐。」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老街口走。路燈剛亮,影子一前一後地挪。誰都沒再提案子,也沒提綠野。
那家拌麵館果然老了,桌子是油亮的木頭桌,老闆一邊拉麵一邊跟周遠用維語打招呼。
後來李明鑰問,老闆跟你說什麼?周遠說,他問我,這個漢族女幹部是誰,看著面善,是不是對象。李明鑰一口面差點嗆住。周遠慢悠悠地說,我告訴他,是我們縣新來的檢察官,查案的,你老實點。老闆說,那得加個蛋。面端上來,周遠把剝好的蒜推到她面前,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紫皮蒜,辣。」他說,「臨江人,敢不敢?」
李明鑰掰了一瓣,就著面吃了,辣得眯起眼睛:「還行。比我們那兒的糖蒜有性格。」
周遠哈哈大笑。
那頓飯,他們聊的都是閒話。聊她臨來的那天,機場沒人接站;聊白楊縣的秋天,說再過一個多月,胡楊的葉子就黃了,活著的那些,黃得像火。
「可惜,」周遠說,「你能看見的,一年比一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