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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沙漠月亮

2026-10-10 14:08:58 作者: 洛陽城裏見秋風

  農曆元宵節那天,援疆指揮部在食堂擺了四桌。

  按王建國的規矩,援疆幹部過節不放假可以,不團聚不行。縣醫院的、學校里的、機關的,還有周遠,幾十號人湊在一起,食堂的師傅使出了渾身解數,烤全羊、手抓飯,擺在長條桌上。

  馬曉梅端著一個搪瓷盆擠進來,盆里紅汪汪一片:「都讓讓!正宗重慶底料,最後兩包,今天全交代了!」一群援疆幹部鬨笑著圍上去。有人喊,馬醫生,你那底料不是說要留著嗎?馬曉梅把盆一放:「元宵節啊!再說了——」她沖李明鑰擠擠眼,「有些人的胃,得時不時提醒一下,家在哪個方向。」

  熱合曼是王建國專門請來的客人。老人帶了都塔爾,往角落一坐,懷裡一抱,弦一響,滿屋子就靜了。他彈的是一支老曲子,沒人叫得上名,調子很慢,像河水在很遠的夜裡流。彈到一半,縣裡請來的老藝人接了弦,唱起了木卡姆的片段,蒼涼的調子一起,幾個老援疆的眼圈就紅了。

  王建國端著杯子,湊到李明鑰這桌。五十二歲的人,三度援疆,頭髮全白了,嗓門還像年輕時一樣亮:「小李,來新疆好幾個月了,什麼感覺?」

  「土咸,風大,案子難辦。」

  「哈哈哈哈,」王建國大笑,「總結得好!我跟你講,我第一次援疆,綠皮火車。到了烏魯木齊再倒汽車,又是兩天。下車那天,接我們的老鄉殺了只羊,我那個感動啊,端起酒碗就干——你們猜怎麼著?」

  「醉了?」

  「醉是肯定的。」王建國一拍桌子,「醉完了抱著我們老隊長哭,說我想家,我要回去。老隊長就跟我說了一句話:小王,想家就對了,把這兒也變成家,你就不想了。」

  滿桌都靜了。

  「後來呢?」有人問。

  「後來我在那個鄉里幹了三年。」王建國抿了口酒,「走的時候,全村人送我到路口。你們猜老隊長又說啥?他說,小王,你看,家多了一個吧。」

  熱合曼的都塔爾在角落裡換了個調子,歡快了些。

  「所以我說啊,」王建國舉起杯,「援疆不是鍍金,是種樹。樹這玩意兒,你走了,它還長。來,都端起來,祝咱們種的樹,都活!」

  滿桌子杯子碰在一起。

  散場前,李明鑰去指揮部辦公室還話筒,看見王建國正往一個舊鐵皮櫃裡放東西。柜子里碼著一排筆記本,最上面那本攤開著,她無意瞥見一頁,一行一行,像是清單,頭一行寫著:還沒做完的事。

  王建國發現她進來,隨手合上本子,笑呵呵地說:「老習慣了,記記叨叨。人老了,怕忘。」

  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午夜時分了。月亮升起來,又圓又白,懸在戈壁盡頭,大得不像話。

  李明鑰站在食堂門口看月亮,周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旁邊。

  「想看更清楚的嗎?」他問。

  「哪兒?」

  「上車。」

  

  出了縣城,路燈一盞一盞退到身後,前方黑得只剩車燈劈開的一條路。開了半個多小時,他把車拐下公路,碾著戈壁灘往前又走了幾公里,停下,熄了火。

  「下車。」

  李明鑰推門下去,腳下是細軟的沙。她抬起頭,呼吸停了一拍。

  沒有了燈,月亮就徹底放開了。那麼大,那麼近,清輝潑下來,整個沙丘的脊線都被描出一道銀邊。天上的星星密得壓人,一條銀河橫著,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簸箕碎銀。四野沒有一點聲音,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十五的月亮,得在沙漠裡看。」周遠靠在車頭上,「縣城裡的月亮,被燈欺負。」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了很久。

  「臨江的月亮,」李明鑰忽然說,「是糯的。」

  「糯?」

  「就是……軟的,朦朦朧朧,隔著水汽,像蒙了層紗。這兒的月亮是烈的,直直地砸下來。」

  「糯的,烈的。」周遠咂摸著這兩個詞,"你們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我們這兒的人只會說,哎呀,今天的月亮,大得很。」

  「那雪呢?」周遠來了興致,「臨江的雪什麼樣?」

  「臨江的雪是客氣。下一點,意思意思,落到地上就化了,跟你說聲對不起。」李明鑰說,「這兒的雪我還沒見過。」


  「這兒的雪,」周遠說,「是脾氣。說來就來,一下一夜,把戈壁蓋成白的,誰的路都不認。不過——」他頓了頓,「雪化了,樹就有水喝了。」

  李明鑰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終於說了句不帶刺的話。」

  周遠也笑了。戈壁灘的夜風把笑聲吹散在沙子上。他從車裡摸出兩瓶水,遞給她一瓶,忽然沒頭沒腦地說:「我以前,差點就走了。」

  「走?」

  「調回內地。」周遠擰開瓶蓋,沒喝,「有個……朋友,讓我跟她回上海。她說,周遠,你在那個鄉里能有什麼前途。我說,再干兩年,幹完這兩年就走。她說——」

  他停住了,望著月亮。

  「她說什麼?」

  「她說,周遠,你永遠有下一個兩年。」周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這片戈壁,「後來她就走了。第二年結了婚,給我發過一張請柬,我沒去。」

  李明鑰沒接話。她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話都是多餘的。

  風把沙子吹起來,貼著地面流。周遠仰頭灌了口水,忽然恢復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行了,傷感節目到此結束。李檢,你呢?你那個未婚夫,後來沒再找過你?」

  「找了。」李明鑰說,「上個月還發消息,說他要提副科了。」

  「你怎麼回的?」

  「我回了兩個字:恭喜。」

  「就這?」

  「就這。」李明鑰望著月亮,「周遠,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是圖個什麼?」

  「這個問題,」周遠想了想,「我爸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人這一輩子,就是找個地方,把自己的坑占住。有的人的坑在辦公室,有的人的坑在講台上,我的坑,就在柯克牙。占住了,踏實了,就行了。」

  「占坑。」李明鑰笑,「你爸要是聽見你這麼說他的名言……」

  「他原話就是這個。」周遠一本正經,「老周家的話,糙,但理不糙。」

  月亮往西邊挪了一寸。兩個人上車,往回開。

  車燈劈開夜色,戈壁灘在兩側無聲地後退。開到能看見縣城燈火的時候,周遠忽然說:「李檢。」

  「嗯?」

  「今天這話,出我嘴,進你耳。」

  "放心。」李明鑰說,「辦案的人,嘴最嚴。」

  「那就好。」周遠頓了頓,又說,「還有,月亮的事——往後每年有機會的話,只要我在,帶你看。」

  李明鑰看著窗外飛退的沙丘,沒有回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收音機里,維語電台在放的那支老歌。她聽了幾個月,已經能跟著哼出半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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