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工作室錄了一期維漢雙語的普法廣播,講未成年人網絡保護,定了周三晚上全鄉大喇叭首播。阿依古麗把母盤送到鄉里,半小時後給李明鑰打來電話,語氣哭笑不得:「李檢,你猜怎麼著——廣播站的機器,冒煙了。」
李明鑰下班順路拐了過去。
廣播站在鄉政府大院最裡頭,一間老平房,門口立著兩根鏽鐵管,順著屋檐牽出去一排線。屋裡一張木桌,桌上攤著那台擴音器,鐵殼子,分量挺沉,旋鈕上的字都磨禿了。周遠正趴在桌上擰後蓋,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邊擺著焊槍、萬用表和一把螺絲刀。
「你還會修這個?」李明鑰問。
「我們這種地方,東西壞了沒人修,只能自己修。」周遠頭也不抬,「這台機器比我歲數都大,全鄉的聲音都靠它。送縣城修,你那個廣播還播不播了?」
「我幫你打個下手。」
「行。」他遞過來一把手電,「照著。」
機器拆開,一股焦糊味。周遠拿萬用表一路量過去,量到電源部分,停住了:「電容鼓了,變壓器線圈也老化。電容庫房裡有備的,線圈得重新繞。」
「你會繞線圈?」
「小時候跟我爸繞的。」周遠把烙鐵插上電,「他什麼都會修。收音機、縫紉機、拖拉機。六幾年他從上海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個木箱子,半箱子是工具。」
手電的光圈裡,焊錫絲化開,亮晶晶的一滴落進焊點。
「你爸是上海人?」
「上海支邊青年。」周遠說,「六八年到的白楊縣。他跟我說,火車上他還背著手風琴,到了地方,手風琴換了一把坎土曼。我媽是本地人,衛生院的護士。我五歲那年,她沒了。」
「那個工具箱,現在還在我家。」周遠說,「箱子板都酥了,工具一件不少。我爸前年回上海養老去了,走的時候我說箱子給你帶上,他說不帶了,留給你——他說,我把最好的歲月留在這兒了,你替我看著。」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後來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他修東西,我就在旁邊遞鉗子。他常說一句話:東西壞了,先別扔,拆開看看——人跟東西一樣,毛病都長在看不見的地方。」
李明鑰想起自己宿舍里那台舊收音機,前幾任援疆幹部留下的,壞了,也是他修好的。
「那你呢?」她問,「你爸在上海還有沒有親戚了?你就沒想過回去?」
周遠手裡的烙鐵停了一下。
「想過。兩次。」
「第一次是2018年。上海有政策,支邊人員的子女可以回滬,安排工作。我的材料都報上去了,接收函都來了。」他把烙鐵在支架上磕了磕,「那年七月,白楊河發大水,鄉里的渠口子沖開了。我在渠上堵了三天三夜,水退下去,接收函也過了期。」
「你後悔嗎?」
「當時不覺得。」周遠說,「水堵住了,幾百畝麥子保住了。晚上我躺在渠堤上睡著了,睡得特別沉。第二天醒過來我想,回上海我睡不了這麼沉。」
電容換好了,線圈繞了小半夜。廣播站的燈是白熾燈,四十瓦,黃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繞線圈是個磨人的活。漆包線一圈挨一圈,鬆了不行,緊了也不行。周遠繞,李明鑰給他遞線。繞到一半,他忽然說:「你猜我爸教我繞的第一樣東西是什麼?是收音機的線圈。他說,人心跟線圈一個道理——匝數不夠,收不著聲;匝數繞亂了,收著的全是雜音。」
「你爸還真是個哲學家。」
「他是個修理工。」周遠笑了,「修理工的道理,都是從東西身上學來的。」
「我送你一句我們這兒的話。」周遠擰上最後一顆螺絲,忽然開口,「留下來的人不喊口號,喊口號的都走了。」
「什麼意思?」
「這些年,縣裡來過多少幹部,你猜?」他自己答了,「光我經手的,掛職的、鍛鍊的、支教支醫的,一百多個。走的時候都在台上講,熱愛這片土地。真正留下的,一個都沒講過。」他指了指那台老擴音器,「它也不講,它就響。」
十點四十,試機。
周遠把開關推上去,機器里先是一陣電流的沙沙聲,像風過沙地。他隨手從抽屜里摸出一盤舊磁帶塞進去,按下播放——喇叭試音線接到院裡的小音箱上,琴弦聲淌了出來,是都塔爾,彈的是一支慢曲子。
「熱合曼彈的。」周遠聽出來了,「前年鄉廣播站搞『村村響』,請他來錄的帶。老爺子開頭不肯,說他的琴是彈給麥子聽的,不是彈給喇叭聽的。後來來了,彈了三遍,說這遍最好,麥子在喇叭里也得聽著舒坦。」
試完音,周遠把母盤塞進去,快進著找。普法廣播的開頭,是古麗米娜自己錄的一段話,姑娘的聲音從喇叭里出來:「我叫古麗米娜。我把我自己的事講給你聽,不為別的,就為了往後,沒有人再遇上我遇上過的事……」
周遠聽完那一段,沒倒帶,把機器關了。
「這丫頭,比我們都會講。」他說,「道理這東西,從書上學來的,是道理;從自己身上長出來的,是命。人愛聽命。」
琴聲響在深夜的院子裡。鄉政府大院空了,就他們兩個人,站在門口聽。遠處村子裡,零星的狗叫了兩聲,又靜下去。
「明天晚上,全鄉的大喇叭,就都響了。」周遠說。
「你的功勞。」
「機器的功勞。」他收拾著工具,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她去年生了個女兒。照片我看了,朋友圈發的,長得像她。」
李明鑰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你還沒刪她朋友圈?」
「刪了。」周遠把焊槍收進鐵盒子,扣上搭扣,「是她發的請柬,寄到鄉里時,我才又加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戈壁灘上修得筆直的渠。可李明鑰聽出來了——渠修得再直,底下的水還在走,沒幹過。
她沒接話,把鐵盒子的另一個搭扣替他扣上了。
收拾完,兩個人在廣播站喝了缸子茶。磚茶,釅得苦兮兮的。李明鑰捧著搪瓷缸子,忽然問:「你說你是修東西的人。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要是壞了,誰修?」
周遠捏著缸子想了想。
「我是個零件。」他說,「擰在哪兒是哪兒。零件不用人修,擰緊了,別松,就行。」
李明鑰沒再問。她聽出來了,這話說得省,省掉的地方,比說出來的地方大。
回城的路上,車裡放著那台收音機,維語台,咿咿呀呀。
回到宿舍,她把床頭那台舊收音機又打開了。。旋鈕擰過去,維語台、漢語台、音樂台,一個一個,都很清楚。她想,這台收音機不知道聽過多少任援疆幹部的心事,壞過,又被一雙會修東西的手救回來——東西比人有福氣,東西壞了,總有人修。李明鑰想,有些人也像收音機,外殼修好了,擺在那兒,擦得乾乾淨淨,可裡面還有一根線,虛焊著。平時不響,冷不丁哪個深夜,自己就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