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岸邊的人散了,畫舫才泊進船塢里。依月眾人上了等候多時的馬車,返回了紅袖坊中。
劉葉舟自然不能跟隨依月住進邀月閣中。他只能跟著小月,被安排住進了龜奴們住的房間。
由小月親自陪同,又打著邀月閣依月的招牌,其他人根本不敢小瞧了劉葉舟。爭相將乾淨的衣服遞給劉葉舟讓他換了。
劉葉舟也不推脫,挑了身合適的趕緊換了,頓時感覺周身都暖暖的。自然不會忘了依月的好,想著日後定要好好報答人家。
躺在床上,劉葉舟根本無心睡眠,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以前了……
劉葉舟記得母親告訴過他。那年深秋,劉家老宅的後院,幾株桂樹剛開了半日,就被連夜摘淨了。劉葉舟被生母裹在懷中,從側門出去時,天還沒亮透。只記得母親說當年他的手心很涼,攥得卻極緊。
劉葉舟想問為什麼走的那麼匆忙。「別問。」母親總是說了這兩個字。
南下的船走了近兩個月。到南唐地界時,劉葉舟還不滿三個月,裹在厚布里,連哭都顯得氣力不足。母親本就不算康健,一路舟車顛簸,加上江上濕氣重,一場風寒下來,雖勉強壓住了,卻從此落下了病根——每逢陰雨,胸腹便隱隱作痛,夜裡咳得厲害,卻總瞞著他,只說是舊疾。
三歲那年,母親開始教他識文斷字,誦讀經典。
那時條件簡陋,紙金貴,多用炭條在木板上寫。母親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千字文》《論語》《孝經》,一字一句,慢得近乎笨拙。劉葉舟記得母親的聲音很輕,有時念到一半要停下來緩一緩,他才意識到,那輕不是溫柔,是氣力不濟。
「葉舟,」有一回母親忽然說,「識字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將來不管走到哪兒,都知道自己是誰。」
他那時不懂,只是點頭。
七歲那年冬天,母親沒能熬過去。
走的那天下了小雪,屋裡燒著炭,煙氣熏得人眼睛發澀。劉葉舟跪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沒什麼溫度的手,一句哭喊也沒發出來。後來是族裡來的人替他收拾了遺物,一本手抄的《孝經》,邊角磨得起了毛。
沒了娘親的孩子,是怎麼敖過漫漫四季的,只有劉葉舟自己知道就行了。
終於,八歲,又是一次送別。
這回是往北,往崑崙。
來接他的人話很少,只遞給他一個包袱,說山上規矩嚴,問什麼答什麼,不該問的別問。劉葉舟背起包袱時,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墳塋的方向,什麼也沒說。
崑崙山上風大,晨練時呼出的氣瞬間就散了。帶他的師父姓什麼他起初記不清,只知道對方看人的眼神很冷,像在稱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你身子骨弱。」師父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劉葉舟低頭:「我娘也是。」
師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改口:「那就先練氣,不練力。」
那是他到山上後,第一次覺得有人在看他,而不只是在看「劉家送來的那個孩子」。
崑崙山的風,是有形狀的。
它從山口灌進來,貼著石壁走,拐過迴廊時能聽見一聲尖細的鳴響,像誰在極遠處吹哨。劉葉舟上山第一個月,幾乎每天都在聽這個聲音,聽到後來,連做夢都是風聲。
師父讓他先練氣。
所謂練氣,說白了就是熬。清晨四更起,在崖邊站樁,一炷香的時間不許動。他身子弱,頭半個月常常站不到半炷香就腿軟,膝蓋打顫,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師父不催,也不扶,只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翻一本舊冊子,偶爾抬眼看一次。
「撐不住就坐下。」有一回師父說。
劉葉舟咬著牙沒動。
「為什麼?」
「坐下就再站不起來了。」
師父翻書的手停了停,沒應聲。但第二天,他站樁的位置被挪到了背風的一處凹地,風小了些。劉葉舟當時沒留意,是後來同門隨口提起,他才知道那是師父的意思。
真正讓他吃苦頭的是第三個月的開脈。
崑崙的路數講究先通後固,他體質偏虛,行氣時總在半途滯住,像水流遇到淺灘。第一次出岔子,胸口悶得發慌,眼前發黑,是師父一掌按在他背上,把那股亂竄的氣硬生生壓了回去。事後師父說了一句很重的話:「你這身子,急不得。別人三年能成的,你或許要五年。但五年之後,未必就比他們差。」
劉葉舟把這句話記了很久。
他開始改自己的法子。別人練力,他練呼吸的節奏;別人練招式,他先把每一步落腳的輕重記下來。山上有塊平整的曬藥石,他常一個人在上面比劃,動作慢得近乎笨,但一遍一遍,漸漸有了自己的章法。
開始有同門笑他:「劉家來的,是不是還惦記著船?」他佯裝不知應道:「船?什麼船?我家裡可是做官靴的!」順式又把動作又走了一遍。
其實他確實偶爾會想。想南唐那間小屋,想母親用炭條在木板上寫的字,想那些他沒能問完的、關於龍骨的半句話。這些念頭像山裡的霧,散得慢,也散不乾淨。
一年後的某個清晨,師父忽然叫住他,讓他打一套最基礎的拳。
劉葉舟依言打完,收勢時微微喘。師父看了半晌,說了句:「氣順了。」
只有三個字。但劉葉舟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那是他上山以來,第一次被確認「有所成」。而他也隱約明白,崑崙收他,教他,未必只是出於善意——一個身負劉家血脈、又性情可塑的少年,在旁人眼裡,或許本身就是一枚可以落子的棋子。
只是那時的他還太小,分不清哪些是栽培,哪些是布局。
崑崙山上的日子雖然苦但也有值的回憶人和事。
夜色沉如水,崑崙山巔的雪風割面如刀。
劉葉舟坐在斷崖邊,手裡攥著半塊冷硬的餅——那是晚膳時分從廚房順來的,他早已習慣了不被人記得多擺一副碗筷。
回山路上,師兄們喝醉了酒,拍著他的肩說:「葉舟啊,你這性子太悶,難怪師父收了你又懶得教你真功夫。「他們大笑,拿他當酒桌上的下酒菜。
風又起,他低頭看著崖底翻湧的雲海,忽然覺得荒謬——這世上竟沒有一處地方,肯認他這個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他沒回頭。這世上會主動走向他的人,要麼有事相求,要麼走錯了路。
「劉師兄。「
聲音清凌凌的,像雪水化在石上。他渾身一僵——是她。掌門座下最小的師妹,也是崑崙山上唯一一個從不拿他取樂的人,白霜。
她在他身側坐下,裙擺沾了雪泥也不在意,從袖中摸出一隻油紙包,擱在他膝上。
「廚房偷的,桂花糕,還熱著。「
他終於側過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眉眼間,乾淨得像崑崙山頂第一捧雪。她沒有看他身上的舊袍子,沒有提他庶出的身份,也沒有問他在崖邊坐了多久。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她歪了歪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劍法:「你不在膳堂,不在藏經閣,不在廂房。斷崖風大,沒人愛來。所以你一定在這兒。「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數過了,這是第七次。「
劉葉舟的手指慢慢收緊,油紙包被攥出褶皺。他低下頭,喉結滾了滾,半晌才說:「……你不怕被他們看見?跟我坐在一起。「
她低頭掰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道:「怕什麼。我又不是劉家的少爺,不用爭家產。也不是大師兄,不用端著架子。「
她咽下糕,轉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子落進了雪裡。
「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太冷了。「
風還在吹,雪還在落。劉葉舟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碎了一道口子,溫熱的東西從裡面湧出來,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悶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沒追問他為什麼謝,也沒安慰他「沒關係「。只是又往他身邊挪了半寸,肩膀輕輕挨著他的,像一隻不怕冷的雀兒落在一截枯枝上。
崖底雲海翻湧,頭頂星河低垂。兩個不被各自的世界善待的人,在這個風雪夜裡,靠在一起,分吃了一塊桂花糕。
劉葉舟想,這大概是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
這世上,好像還有人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