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是韓志誠。
馮德厚把他讓進窯里的時候，老支書的褲腿已經濕到膝蓋，一雙布鞋陷在泥里，拔出來咕唧一聲。他五十八了，背有點駝，可腳步還穩，上窯坡那截陡路，一步沒打滑。
「雨這麼大，你咋來了。「馮德厚點了油燈，又從灶膛里撥了幾塊炭，架在火盆上。
「再不來，就誤了。「韓志誠在炕沿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隔著一層油紙，又一層布，貼身捂著，都捂熱了。
布打開，油紙揭開，裡頭是兩張紙。
紙不大，印得歪歪扭扭，油墨深一塊淺一塊，有好幾處洇了。抬頭一行字：關於試行農業生產責任制若干問題的通知。落款是公社革命委員會，日期是半個月前。
馮德厚湊到燈前，眯著眼看。他不識字。
「你給我念念。「
韓志誠接過紙，湊著燈，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念。他識字也不多，念得磕磕絆絆，有幾個字卡住了，就含混地糊弄過去。念完了，窯里靜了一陣，只有火盆里的炭偶爾嗶剝一響。
文件攏共三段話。頭一段說的是背景，話繞，兩個人都沒聽太懂，只記住了一句「充分調動廣大社員的生產積極性「。第二段說的是做法：可以包產到組，也可以聯繫產量計算報酬，個別邊遠山區、貧窮落後的地方，經批准，可以包產到戶。第三段說的是紀律：不許分田單幹，不許平分集體財產。
「包產到組，包產到戶，「馮德厚把這兩句話來來回回念了三遍，「是個啥區別？「
「組，是幾傢伙著種一攤地。戶，是一家一戶單種一攤。「
「那不就跟單幹一個樣了？「
「形式上像。「韓志誠用煙鍋頭點著那張紙，「骨子裡不一樣。地還是隊的，還是集體的，不是你的。好比說，房還是公家的房，讓你先住著，住出個樣兒來。「
「住出樣兒來，房就成我的了？「
「住出樣兒來，你就能一直住。「韓志誠說，「住不出樣兒，隨時收回去。「
馮德厚不吭聲了。前頭二十年的規矩是往一塊兒攏；這三段話，是往開里分，還白紙黑字印了出來。
「責任制，「他終於開口，「是個啥意思？「
「各家種各家的地。「韓志誠說，「打下的糧食，交了公糧，剩下的歸各家。「
馮德厚的煙鍋停在半空。
「地呢？「
「地還是集體的。包給各家種。「
「包給各家……「馮德厚把這半截話接過去，又放下，「那不是又回到單幹前頭去了？「
「不一樣。「韓志誠把那張紙重新包好，動作很慢，像包一件怕碰的瓷器，「單幹是舊社會。這是新政策。文件上寫得清楚，叫試行。啥叫試行？就是先試。誰試，試出個好來，往後就照誰的來。「
「全國都這樣？「
「安徽早搞開了。聽公社的人說，人家那兒，一年就翻了個個兒。「韓志誠把菸灰磕了磕，聲音放得更低，「去年冬天，安徽有個生產隊，二十來戶人家，開夜會，把生產隊的地分了，一家一戶。二十個漢子在一頁紙上按了手印，紅手印，摁得紙都透了。他們立了字據，說要是隊幹部為這個蹲了班，大夥把他家的娃養活到十八歲。「
「這話說得悲壯。「馮德厚慢慢地說。
「悲壯？那是拿腦袋賭。「韓志誠冷笑了一聲，又把笑收了，「可是賭贏了。第二年，那個隊的糧食，頂得上過去五年的總和。這事現在傳遍了，連我們公社文書都拿它當茶餘飯後講。「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到只剩氣流。
「文件還沒往下傳。公社裡頭意見不齊，有人主張等，有人主張干。這張紙，是我那個同學偷偷給我捎的。他叮囑了三遍，說傳出去，他這個文書就當到頭了。「
窗外起風了，院裡的棗樹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兩個老漢一齊朝門口望了一眼。風過去了，雨聲又均勻下來。
「風。「韓志誠說，「就是風。「
馮德厚點頭。他懂這個比方。政策是風，莊戶人是地里的苗。風順的時候，苗借風力長；風擰了，苗就折在半道上。
「志誠，「他說，「這文件你擱哪兒？「
「貼身。「韓志誠拍了拍胸口，「我睡覺都摟著它。「
窯洞裡那點炭火，把兩張臉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雨小了些。
「志誠，你啥意思？「
「我想聽聽你的話。「韓志誠把煙鍋掏出來，裝上煙，湊到火盆上點了，「這文件要是往下傳，村里得有人帶頭。帶頭的人，得是眾人心服的。我在村里支書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大小會開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知道誰說話，眾人肯聽。「
煙鍋的紅點在黑暗裡一亮一亮。
「我？「馮德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韓志誠說，「你爹當年是村裡的老長工，土改時分的地，你記事起就知道地金貴。你種地，全村數一數二。你為人，不占人一分便宜，也不讓人占一分。這樣的人帶頭，眾人踏實。「
馮德厚沒接話。他望著火盆，炭上結了一層白灰，灰底下是紅的。
道理他懂。可他心裡另有一本帳。
「我怕的，「他慢慢說，「不是分地。是怕分了地，過兩年政策一擰，又收回去。收回去倒也罷了，帶頭的人，就成了靶子。「
韓志誠半晌沒言語。
「德厚哥，「他終於開口，聲音啞了，「我今年五十八。我在這個支書位子上，眼看著村里人一年比一年懶，地一年比一年瘦。為啥懶？干多干少一個樣，誰還肯下死力氣？再這麼著，不出十年，石家坬就得出去討吃。「
他把煙鍋在火盆沿上磕了磕，磕得很重。
「我歲數大了，天塌下來也砸不了幾年了。可村里這些娃——建國他們這一茬，還有建平那一茬——他們往後還得在這片土裡刨食。我夜裡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面撂荒的坡地。德厚哥，我不是要你為我出頭。我是想趁我還能動，給娃們把這條路蹚一蹚。蹚成了，是娃們的福。蹚不成——「
「蹚不成，你我都交代在這兒。「馮德厚接了話。
兩個老漢都不說話了。
窗紙上的雨聲又密起來。遠處不知誰家的驢叫了一聲，很快又靜下去。
「文件你收好。「馮德厚站起來，往火盆里添了兩塊炭，「先給誰都不能露。你別看村里人平日裡跟你親，真到了節骨眼上，人心是秤，也是刀。「
韓志誠點頭，把布包貼身揣回去。
「對了，「馮德厚忽然問，「這文件，給村東頭老栓叔他們透沒透？「
「馮老栓？「韓志誠哼了一聲，又把火氣壓下去，「他就是怕。他那一輩人，餓怕了，也斗怕了。他不是壞人，他是叫日子嚇破膽了。「
「嚇破膽的人，嗓門最大。「馮德厚說，「開會的時候，頭一個跳出來反對的，多半就是他。你心裡先有個數。「
韓志誠站起來，披上雨布。臨出門，他在窯門口站住，回過頭。
「德厚哥，要是真分地，你想要哪一塊？「
馮德厚沒答。他站在窯門口的黑暗裡，望著外頭黑成一片的雨。半晌，他說了三個字：
「崖畔上頭那面坡。「
韓志誠笑了笑，沒問為啥。有些事，種地的人不用問。
雨布一閃，老支書下了坡。泥里那一串腳印，很快讓雨水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