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志誠家的窯在村東頭第二排，獨門獨院，院牆是土坯的，塌了半截也沒人修。老支書打了一輩子光棍，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屋裡卻收拾得齊整：炕席掃得沒一根草節，鍋台抹得能照見人影，牆上釘一顆木橛子，掛著那把嗩吶。
嗩吶是烏木桿，銅碗口，用了三十多年，磨得油亮。
這天夜裡，他家的窯里坐了六個人。
馮德厚來了。還有飼養員老安、鐵匠石永福、犁把式高滿倉、村小的民辦教師白明義，再加韓志誠自己。這五個人是他掂量了半個月才定下的：老安餵了半輩子牲口，莊戶事上眼毒；石永福的錘子底下不出軟話；高滿倉是全村種地的行家，他的話，種地人肯信；白明義念過書，認得字，知道政策往哪兒走；馮德厚，是壓艙石。六個人，圍著一盞燈，誰也不高聲。
「話我只說一遍。「韓志誠盤腿坐在炕頭上，聲音壓得像地底下的水，「開春，公社要議分地。往下的路怎麼走，得先在咱自己人裡頭通個氣。今兒的話，出了這道門，一個字都不能提。誰提了，「他頓了頓，「誰就是害了全村。「
窯里靜得能聽見燈芯吸油的聲音。
「分地？「老安先開口。他五十多了，給生產隊餵了半輩子牲口，臉上皺紋里都是草料末子，「真分？「
「八九不離十。「
「那牲口呢？「老安的眉頭擰成個疙瘩，「隊裡那三頭牛七頭驢，咋分？一頭牛，三家人爭，鋤頭把子都得掄起來。「
「作價，抓鬮。「韓志誠說，「抓不上的，折錢。「
「折錢……「老安咂摸著這兩個字，沒再問。他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那頭棗紅牛，是他一手一手餵大的，冬夜裡的草料拌了幾千回。真要折成錢，錢是死的，牛是活的。
「分地，工分呢？「高滿倉問。他是全村最好的犁把式，一張犁使得出花來，「俺一天掙十分，分了地，這十分找誰要去？「
「分了地，不要工分了。「韓志誠說，「自己的地，自己收。「
高滿倉吧嗒了兩下嘴，沒言語。他心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他的手藝，他的力氣，一年到頭給大堆里扛，自家五個娃還是吃不飽。若真按自家的力氣收自家的糧……
「我反對。「白明義推了推眼鏡。他是村里唯一戴眼鏡的人，「諸位，以前那麼乾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老韓，你把這六個人聚在這兒，是要我們個個背上風險？「
「白老師，「韓志誠不惱，「你教書講究個因材施教。地也一樣。高把式的犁，老安的牲口，我這些年在上頭跑的門路，擱在一口大鍋里煮，煮出來是糊糊。分開了，各是各的飯。「
「道理是這個道理。「白明義說，「可這世道，不講道理的時候多。「
窯里又靜下來。
半晌，石永福說話了。鐵匠話少，一開口就砸實：「老韓，你說咋弄，俺跟著弄。俺一個打鐵的，最懂一個理——火候。火候到了不敢下手，鐵就涼了。「
眾人的眼睛都望向馮德厚。
馮德厚一直沒言語。這會兒他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磕了磕灰。
「我表個態。「他說，「分地，我贊成。帶頭，我帶。可有一條——醜話說在前頭，將來上頭要是真擰了，追下來，頭一個名字是韓志誠，第二個是我馮德厚。你們幾位，最好一個名字都不沾。今兒的會，就當沒開過。「
「德厚哥——「老安急了。
「就這麼定。「馮德厚擺擺手，「你餵你的牲口，他打他的鐵，高把式犁他的地，白老師教他的書。真到了分地那天，你們憑良心舉手就行。「
會散了。人一個個從窯里出來，像影子一樣融進夜裡，各自散去。白明義走在最後，臨出門又回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兩張油印紙，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推推眼鏡走了。
高滿倉走到坡底下，回頭望了一眼崖上那點燈火，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他心裡還在撥算盤。要是真分了地，他那手犁活，就能給自家刨出個飽肚子來。可他媳婦膽小，回去一準兒得挨一頓數落。他黑夜裡一個人嘿嘿笑了兩聲，又趕緊捂住嘴。
人都走淨了，韓志誠把燈芯捻小，一個人坐在炕沿上沒動。
他把那兩頁油印紙又展開看了一遍。字是死的，他的手在紙上摸了一遍又一遍，紙讓手汗浸得發軟。看完了，他把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把枕頭拍了拍，像安頓一個娃。
屋裡就他一個人。灶是涼的，鍋是掛著的，水瓮里半瓮水，夠吃三天。他在這孔窯里活了三十多年，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老。村里人背後都叫他「絕戶「，當面不敢，他聽得見，也不惱。
他披上老棉襖，出了窯，順著窯坡上了崖畔。
崖畔上風大。十月的夜風從溝底刮上來，嗚嗚地響，吹得他後脊樑發緊。他解開懷，從貼身處摸出嗩吶，捏了捏銅碗，銅碗涼得扎手。
他把嗩吶湊到嘴邊，先試了一個音。
那個音很低，嗚地一聲，讓風撕走了。
第二口，他沉住氣，腮幫子一鼓，調子起來了。是《哭皇天》，本地紅白事上吹的調，悲調。調子一起，風好像小了，黑魆魆的山峁一個一個從黑暗裡顯出來，像一群蹲著的、聽曲的人。
他吹得不快。音一個一個送出去，送得很遠。
崖畔底下，川道里的窯洞都黑了。有一兩戶的窗紙忽然亮了一下，又滅了。是有人起來添火，聽見嗩吶聲，扒著窗縫聽了一陣，又躺回去了。添的那把柴，燒成灰，也沒人再管。
村里老人都知道，韓支書的嗩吶一年響不了幾回。響一回，村里就要出事，或者出事的人。結婚的娃娃沒福氣聽他吹喜調，他一輩子只會這一個調，悲的。
嗩吶聲里，有人想哭。
村東頭老栓家的窯里，老婆子推了推打鼾的男人：「你聽，老韓又吹上了。這老漢，心裡頭不知壓著多大的事。「
馮老栓翻了個身，含混地說：「他那是給死人吹。給從前的日子吹。「
村西頭，馮德厚也沒睡著。他躺在黑里，聽著那調子一陣一陣從崖上傳下來，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桂香睡得沉，呼吸勻勻的。他想，這調子不是吹給死人的。老安他們幾個把他的心思都摸過一遍，只有這個老支書的，他摸不透。摸不透的人，才最要緊。
老栓說得也不全對。
韓志誠吹著吹著，調子漸漸低下去。他闔著眼，眼前浮起來的不是地，不是政策，不是那六張臉，而是一截紅頭繩。二十多年前，一條麻花辮梢上扎的紅頭繩，在崖畔上那株杏樹底下，一盪一盪。
調子停了。
他把嗩吶收進懷裡，貼著心口，讓體溫把它焐熱。夜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噤，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很久沒有起來。
夜更深了。雨後的黃土腥氣從溝底漫上來，混著枯蒿子的味道。崖畔底下，那條通往外村的土路，在黑暗裡白花花的，一直伸出去，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一頂花轎就是從那條路上抬走的。
韓志誠在崖畔上又站了一陣，才慢慢下坡。窯里，枕頭底下那兩頁紙，陪著他的還有那把嗩吶。這一夜，石家坬的人都睡得很沉，只有三個人知道，開春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