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韓志誠下的崖。
他做得跟平時一樣。擔了兩趟水,把水瓮灌滿;掃了院,掃帚靠在牆根;上了窯坡,去看那株杏樹。杏樹落盡了葉,枝杈朝天叉著,像五根伸出去的手指。他蹲下去,把樹根周圍的雪撥了撥,撥出一圈黑土。
村里人這天見了他兩回。
頭一回在井台。他擔水回來,碰上劉桂香在那兒淘高粱米。桂香抬起頭,想說句什麼,嘴唇動了動,沒說。她男人在旁邊呢。兩個人都懂得,有些話,出了口就落了印,不如不說。
淘米的水渾了一片,又慢慢清了。桂香把那盆水倒了,重新舀。她舀了三回,才把那點米淘好。
第二回在飼養棚。老安正給那頭棗紅牛添草。韓志誠進去,圍著牛轉了一圈,伸手在那牛背上撫了兩下。
「好牛。「他說。
「嗯。「老安應著,不敢多看他。
韓志誠就走了。
老安手裡那把草舉在半空,舉了好一陣,才想起來往槽里撒。草落在槽里,那頭棗紅牛低下頭,慢慢嚼。老安靠著槽幫蹲下來,摸出菸袋,裝了一鍋,抽了半鍋,滅了,也沒再點。
「這老漢。「他對著牛說了一句,沒說完。
到了後半夜,崖畔上嗩吶響了。
頭一聲出來得突兀,像誰在黑地里猛地劃了一根火柴。那音不是起調,是試探。試完了,試的人像是拿定了主意,一口氣沉下去,調子就上來了。
《哭皇天》。
這調子村里人會聽。紅白事上都吹,喜事吹變調的,喪事吹本調。本調一起,就是一個字:送。
馮德厚是在灶房裡聽見的。他夜裡起來給灶里添柴,手裡捏著一把干蒿子,動作停了。他側著耳朵聽了一陣,把蒿子塞進灶膛,蹲在灶門口沒起來。
火苗從灶膛口舔出來,把他的手背照紅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把火撥了撥,蒿子燒得快,一會兒就剩一撮灰。他又抓了一把,塞進去。
那嗩吶聲不高,也不低,整整一夜沒斷。
它沒有走向。
有的曲子有起有落,有收有放,吹到緊處能讓人心裡跟著一緊。這個沒有。它只是在那兒,一個音接一個音,一截一截地鋪下來,像有人在黑地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摸。摸到什麼,不知道。
摸到溝沿,摸到坡頂,摸到那一片睡了人的窯洞上頭。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著,蹲得腿麻了。他扶著鍋台站起來,走到窯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雪早停了,夜裡的風是乾的,刮在臉上像粗布擦過。
他朝崖畔那邊望。崖畔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一點聲音,從那片黑里源源不斷地淌下來。
桂香也醒了。她從炕上坐起來,披著棉襖,沒點燈。
「是韓支書。「她說。
「嗯。「
「他從昨晚吹到現在了。「
「嗯。「
桂香往灶門那邊看,只看見她男人的一個背影,蹲著,一動不動。灶膛里的火映在他後背上,一明一暗。
「他大,「桂香低聲說,「那女子嫁走了。「
馮德厚沒答。
過了好一陣,他才站起來,把灶門掩上。
「睡吧。「他說,「天亮了還得掙工分。「
天亮的時候,嗩吶聲停了。
石家坬的人都起得早。有人挑水的路上,看見一個人影從崖上下來。走路的樣子還穩,肩是平的,腳下沒晃。
那人是韓志誠。
走近了,人們才看見——他右邊鬢角上,白了一綹。不是花白,是全白。一綹,指甲蓋那麼寬,從鬢邊斜下去,白得扎眼。他昨天還沒有這個。
頭一個人看見的,是去村小挑水的白明義。白明義捏著扁擔站住了,想開口。
韓志誠朝他點了點頭。
「白老師,早。「他說。
說完就過去了。扁擔上的水桶晃了晃,水沒灑出來。
這一綹白,半天工夫傳遍了全村。
井台邊上,洗衣裳的女人壓低了聲音說;飼養棚里,老安給牛添草的時候念叨了半句;連村小那三個念書的孩子,中午回家吃飯,也學著大人的口氣說「韓支書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們不懂這話的份量,只覺得新鮮。
村西頭的老婆子們說得更細。有人說他這是急出來的,有人說這是傷著了心,上了頭;還有人壓低聲音說,那女子出嫁前一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黑影在韓支書家窯門口站過,站到雞叫才走。
這話傳了半村,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是誰看見的。
只有馮老栓在自家窯門口曬著太陽,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那是熬的。夜裡吹一宿嗩吶,誰不白頭。「
沒人接他的話。
到了晌午,韓志誠扛著钁頭上了崖畔。他要在杏樹底下挖一個坑。春天快到了,他要給樹換一層土,把積年的老土刨開,埋上一擔漚好的羊糞。
挖了半尺深,钁頭碰到一個硬東西。
他蹲下去,用手扒。是半塊青磚,磚上壓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外頭裹著一層布,布已經讓潮氣浸得發黑。他把布解開,油紙揭開——
裡面是一條紅頭繩。
那繩子洗過很多次,紅得發暗了,可還是紅的。繩子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是一枝用碳條畫的杏花,五個瓣,畫得歪,瓣口裂著。
韓志誠蹲在坑邊,看了很久。
他把繩子在手裡捻了捻,捻到一處發亮的地方,那是常年貼在辮根上磨出來的。紙上的杏花畫得也不好看,五個瓣,有兩個是重著的,像是畫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落筆。
這坑不是他挖的。這包東西也不是他埋的。可他認得。二十多年前那個冬天,他站在崖畔上那株杏樹底下,說過一句「俺護不住「。第二天一早,她來埋的這個。她沒找他,她來跟樹說。
他把紅頭繩和紙按原來的樣子包好,重新埋進去,又用土壓實,上面填了新的羊糞。
填完了,他用腳把那一小塊地踩平。踩了三回,回回都踩在同一個地方。
然後他把钁頭往地上一擱,在樹底下坐了下來。
日頭從西邊的山峁上往下挪。崖畔上風大,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杈,嗚嗚地響。
馮德厚是傍晚上的崖。
他上去的時候沒帶話,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頭是兩個煮熟的洋芋,還熱著。他在韓志誠旁邊蹲下,把布包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
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風把馮德厚襖子上的灰吹起來一層。他伸手拍了拍。
「夜裡涼。「馮德厚說。
「嗯。「
過了一陣,韓志誠拿起一個洋芋,剝了一半皮,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在嚼一樣很硬的東西。
「德厚哥,「他咽下去,才開口,「你說,一個人,能在一個地方留多少東西?「
馮德厚望著川道。
溝底下的窯洞冒起了炊煙。有一縷、兩縷、三縷,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讓風一吹,散了。
「留不下人。「他說,「留下的是活。「
韓志誠沒再問。
他把剩下的半個洋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把钁頭扛回肩上。
「走吧。「他說,「明兒還得起。「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崖。走到坡中間,韓志誠忽然站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株樹。樹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團。
他沒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走到坡底,馮德厚開了口。
「志誠。「
「嗯?「
「你那棵樹。「馮德厚說,「今年還開花。「
韓志誠腳下停了半拍。
「開吧。「他說。
兩個人各自回了自家的窯。那一夜,石家坬再沒響過嗩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