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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杏花走了

2026-10-10 20:53:34 作者: 梵宇晟

  正月初七,韓志誠下的崖。

  他做得跟平時一樣。擔了兩趟水,把水瓮灌滿;掃了院,掃帚靠在牆根;上了窯坡,去看那株杏樹。杏樹落盡了葉,枝杈朝天叉著,像五根伸出去的手指。他蹲下去,把樹根周圍的雪撥了撥,撥出一圈黑土。

  村里人這天見了他兩回。

  頭一回在井台。他擔水回來,碰上劉桂香在那兒淘高粱米。桂香抬起頭,想說句什麼,嘴唇動了動,沒說。她男人在旁邊呢。兩個人都懂得,有些話,出了口就落了印,不如不說。

  淘米的水渾了一片,又慢慢清了。桂香把那盆水倒了,重新舀。她舀了三回,才把那點米淘好。

  第二回在飼養棚。老安正給那頭棗紅牛添草。韓志誠進去,圍著牛轉了一圈,伸手在那牛背上撫了兩下。

  「好牛。「他說。

  「嗯。「老安應著,不敢多看他。

  韓志誠就走了。

  老安手裡那把草舉在半空,舉了好一陣,才想起來往槽里撒。草落在槽里,那頭棗紅牛低下頭,慢慢嚼。老安靠著槽幫蹲下來,摸出菸袋,裝了一鍋,抽了半鍋,滅了,也沒再點。

  「這老漢。「他對著牛說了一句,沒說完。

  

  到了後半夜,崖畔上嗩吶響了。

  頭一聲出來得突兀,像誰在黑地里猛地劃了一根火柴。那音不是起調,是試探。試完了,試的人像是拿定了主意,一口氣沉下去,調子就上來了。

  《哭皇天》。

  這調子村里人會聽。紅白事上都吹,喜事吹變調的,喪事吹本調。本調一起,就是一個字:送。

  馮德厚是在灶房裡聽見的。他夜裡起來給灶里添柴,手裡捏著一把干蒿子,動作停了。他側著耳朵聽了一陣,把蒿子塞進灶膛,蹲在灶門口沒起來。

  火苗從灶膛口舔出來,把他的手背照紅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把火撥了撥,蒿子燒得快,一會兒就剩一撮灰。他又抓了一把,塞進去。

  那嗩吶聲不高,也不低,整整一夜沒斷。

  它沒有走向。

  有的曲子有起有落,有收有放,吹到緊處能讓人心裡跟著一緊。這個沒有。它只是在那兒,一個音接一個音,一截一截地鋪下來,像有人在黑地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摸。摸到什麼,不知道。

  摸到溝沿,摸到坡頂,摸到那一片睡了人的窯洞上頭。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著,蹲得腿麻了。他扶著鍋台站起來,走到窯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雪早停了,夜裡的風是乾的,刮在臉上像粗布擦過。

  他朝崖畔那邊望。崖畔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一點聲音,從那片黑里源源不斷地淌下來。

  桂香也醒了。她從炕上坐起來,披著棉襖,沒點燈。

  「是韓支書。「她說。

  「嗯。「

  「他從昨晚吹到現在了。「

  「嗯。「

  桂香往灶門那邊看,只看見她男人的一個背影,蹲著,一動不動。灶膛里的火映在他後背上,一明一暗。

  「他大,「桂香低聲說,「那女子嫁走了。「

  馮德厚沒答。

  過了好一陣,他才站起來,把灶門掩上。

  「睡吧。「他說,「天亮了還得掙工分。「

  天亮的時候,嗩吶聲停了。

  石家坬的人都起得早。有人挑水的路上,看見一個人影從崖上下來。走路的樣子還穩,肩是平的,腳下沒晃。

  那人是韓志誠。

  走近了,人們才看見——他右邊鬢角上,白了一綹。不是花白,是全白。一綹,指甲蓋那麼寬,從鬢邊斜下去,白得扎眼。他昨天還沒有這個。

  頭一個人看見的,是去村小挑水的白明義。白明義捏著扁擔站住了,想開口。

  韓志誠朝他點了點頭。

  「白老師,早。「他說。

  說完就過去了。扁擔上的水桶晃了晃,水沒灑出來。

  這一綹白,半天工夫傳遍了全村。

  井台邊上,洗衣裳的女人壓低了聲音說;飼養棚里,老安給牛添草的時候念叨了半句;連村小那三個念書的孩子,中午回家吃飯,也學著大人的口氣說「韓支書一夜之間白了頭「。他們不懂這話的份量,只覺得新鮮。


  村西頭的老婆子們說得更細。有人說他這是急出來的,有人說這是傷著了心,上了頭;還有人壓低聲音說,那女子出嫁前一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黑影在韓支書家窯門口站過,站到雞叫才走。

  這話傳了半村,沒有一個人能說清是誰看見的。

  只有馮老栓在自家窯門口曬著太陽,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他那是熬的。夜裡吹一宿嗩吶,誰不白頭。「

  沒人接他的話。

  到了晌午,韓志誠扛著钁頭上了崖畔。他要在杏樹底下挖一個坑。春天快到了,他要給樹換一層土,把積年的老土刨開,埋上一擔漚好的羊糞。

  挖了半尺深,钁頭碰到一個硬東西。

  他蹲下去,用手扒。是半塊青磚,磚上壓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外頭裹著一層布,布已經讓潮氣浸得發黑。他把布解開,油紙揭開——

  裡面是一條紅頭繩。

  那繩子洗過很多次,紅得發暗了,可還是紅的。繩子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是一枝用碳條畫的杏花,五個瓣,畫得歪,瓣口裂著。

  韓志誠蹲在坑邊,看了很久。

  他把繩子在手裡捻了捻,捻到一處發亮的地方,那是常年貼在辮根上磨出來的。紙上的杏花畫得也不好看,五個瓣,有兩個是重著的,像是畫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落筆。

  這坑不是他挖的。這包東西也不是他埋的。可他認得。二十多年前那個冬天,他站在崖畔上那株杏樹底下,說過一句「俺護不住「。第二天一早,她來埋的這個。她沒找他,她來跟樹說。

  他把紅頭繩和紙按原來的樣子包好,重新埋進去,又用土壓實,上面填了新的羊糞。

  填完了,他用腳把那一小塊地踩平。踩了三回,回回都踩在同一個地方。

  然後他把钁頭往地上一擱,在樹底下坐了下來。

  日頭從西邊的山峁上往下挪。崖畔上風大,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杈,嗚嗚地響。

  馮德厚是傍晚上的崖。

  他上去的時候沒帶話,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頭是兩個煮熟的洋芋,還熱著。他在韓志誠旁邊蹲下,把布包放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

  兩個人誰也沒看誰。

  風把馮德厚襖子上的灰吹起來一層。他伸手拍了拍。

  「夜裡涼。「馮德厚說。

  「嗯。「

  過了一陣,韓志誠拿起一個洋芋,剝了一半皮,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在嚼一樣很硬的東西。

  「德厚哥,「他咽下去,才開口,「你說,一個人,能在一個地方留多少東西?「

  馮德厚望著川道。

  溝底下的窯洞冒起了炊煙。有一縷、兩縷、三縷,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讓風一吹,散了。

  「留不下人。「他說,「留下的是活。「

  韓志誠沒再問。

  他把剩下的半個洋芋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把钁頭扛回肩上。

  「走吧。「他說,「明兒還得起。「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崖。走到坡中間,韓志誠忽然站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株樹。樹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團。

  他沒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走到坡底,馮德厚開了口。

  「志誠。「

  「嗯?「

  「你那棵樹。「馮德厚說,「今年還開花。「

  韓志誠腳下停了半拍。

  「開吧。「他說。

  兩個人各自回了自家的窯。那一夜,石家坬再沒響過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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