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的信是二月里到的。
那天晌午,崔有德從公社回來,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郵包。他在村口大榆樹下頭喊了一嗓子。
「馮德厚!你二小子的信!「
馮德厚正在場院裡翻那垛穀草。他聽見了,手裡那把叉子往草里一插,就往村口走。他走得快,可走到跟前了,又把步子放慢。
村里幾個人圍過來了。
「是建軍的信?「
「念不念?「
馮德厚把信接過來。
信封是淡黃的,邊上有點磨毛了。上頭一串字,他一個都不認得。
「上誰家念?「崔有德問。
「上小學。「他說。
白明義正在村小批作業,被人叫出來。他把手上的粉筆灰在褲子上擦了擦,接過信,湊到窗跟前,把封口撕開。
信紙兩張,是學生用的那種,格子紙,寫得滿滿當當。字跡不算好看,一筆一划,很用力。
白明義念。
信上說的頭一件事,是學校的事。建軍在公社中學念高二,這半年一直在備考。先生說他底子好,只要考場上不出岔子,有指望。他還說,他已經把高中的課本過了兩遍,晚上點燈多,一天熬到半宿。
第二件事,是要錢。
信上寫:報名費一塊五,考試要住店,三天連住帶吃,得三塊來錢,來回車費一塊。算下來,需要五六塊。他說他要得急,因為報名截止在下月十五。
白明義念到這兒,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馮德厚。
「後頭還有。「他說,「我接著念。「
後頭寫的是:爹你別愁錢,我這半年給人抄過稿子,攢了一塊多。剩下的,你要是湊不上,就先別給我。我再想別的法子。信的最後一句是——「考不上,地還在。我在家裡幹活。「
白明義念完最後這句,把信紙合上。
場院裡沒人說話。
「考不上,地還在。「崔有德把這句話嚼了一遍,「這娃,倒會說話。「
「啥叫會說話。「馮德厚說。
「我是說,這娃心裡有數。「崔有德說,「他心裡知道家裡難。「
馮德厚沒接話。他把那兩張信紙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乾乾淨淨。
「那塊五的報名費,「崔有德說,「隊裡可以先墊。等地里的分紅下來再扣。「
馮德厚把信接過來。他不識字,可他拿得很穩。他摸了摸那兩個格子紙,摸到了上頭的字印子——有的地方字寫得太重,把紙都戳出了印。
「這塊五你給我墊上。「他說。他這是對崔有德說的。
「那剩下的?「
「剩下的我想辦法。「
馮德厚把信疊好,揣進懷裡。
他回家的一路上沒說一句話。走到自家窯門口,桂香正在院裡曬蘿蔔乾。她看見他回來,看見他臉上那個樣子,把手裡的蘿蔔條擱下了。
「信上啥話?「
馮德厚把信掏出來。
「你自己看。「他說。他明知道她不識幾個字。
桂香把信接過去,展開。她認得不多,可「建軍「兩個字她認得,「考「字她認得,「地「字她認得。她看了半天,把信還給他。
「要錢?「
「五六塊。「
桂香沒說話。她轉過身,進了窯。
過一陣,她抱出來一隻小木箱,放在院裡的石台上,打開。
箱子裡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兩塊銀元,是土改時分的;一對耳環,是她娘給的;還有一小卷零錢,卷得緊緊的,用紅線纏著。
她把紅線解開,把零錢攤開,一張一張地數。一毛,兩毛,五毛,一元……數完了,三元七毛。
她又把那兩塊銀元拿出來。
「這個,「她說,「拿到供銷社,人家收,一塊能換一塊二。「
「銀元不能換。「馮德厚說。
「留著幹啥。「
「留著。「馮德厚說,「往後還要用。「
「啥時候用?「
馮德厚沒答。
他把箱子蓋上,抱回窯里。他在窯里坐了一陣,出來的時候,肩上搭著一件東西。
是那件他冬天穿的老狗皮褂子。
狗皮褂子是土改後分的一頭狗的皮,村里找了匠人硝好,縫成褂子。這褂子穿了二十來年,肩上的毛早磨掉了,可它擋風。冬天在地里,風一吹,別人縮脖子,他不用縮。
「你拿褂子幹啥。「桂香說。
「賣了。「
「你瘋了!「桂香一下站起來,「這褂子賣了,你冬天咋辦?「
「冬天再說。「
「馮德厚!「
「你別喊。「馮德厚說,「建軍考學,一輩子就這一回。「
桂香站在院裡,兩隻手絞在一起。
她看著她男人那張臉。那張臉沒什麼表情,可她知道,這件事,說不動了。
第二天,馮德厚去了川口集。
他走得早,天沒亮就出門。走的時候,桂香沒出來送。他在院裡回頭看了一眼,窯門關著。
集上人多。賣糧的,賣雞的,賣豬崽的,擔擔的,吆喝的。馮德厚不認得幾個買主,不知道狗皮褂子該往哪兒賣。他抱著褂子,站在街口上,站了半個多鐘頭。
他先問了三家。頭一家是賣布的,人家說收皮貨找皮貨行。第二家是賣農具的,搖搖頭。第三家是個賣雜貨的老漢,指著東頭說:「那邊有個老周,收古董收皮貨,你去問問。「
馮德厚往東走。他懷裡抱著那件褂子,走得慢,好像走得慢一點,褂子就還是他的。
老周的攤子在集東頭,一塊舊布鋪在地上,擺著幾個銅錢、兩隻舊香爐、一把老式鎖。老周五十來歲,臉黑,說話不緊不慢。
後來是石永福的二舅碰見他。那人在集上賣鐵器,認得幾個人。他領著馮德厚找到那個攤子。
攤主翻了翻褂子。
「舊了。「他說,「這毛都禿了。「
「擋風。「馮德厚說,「你看看這皮子,是頭好狗的皮。「
「看著是。「攤主把褂子抖開,「你要多少?「
馮德厚報了個數。
攤主搖頭。
兩個人來回說了幾個回合。最後攤主從錢袋裡數出四塊二毛,遞給馮德厚。
馮德厚接了錢,數了一遍。
他把狗皮褂子交出去的時候,遲疑了一下。他抱著那褂子,又摸了一下肩上那塊磨光的地方。那塊地方,他摸了二十來年。
「能不能……「他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停了。
「啥?「攤主問。
「沒啥。「馮德厚把褂子遞過去,「給你。「
他拿著那四塊二毛錢,出了集。
走到街口,他站了一會兒。風從川道里上來,從他的棉襖領子裡灌進去,穿過整個後背。他打了個寒噤。
那天回家,他把錢放在桂香面前。
「四塊二。「他說。
桂香看了一眼錢,又看了一眼他——他穿的那件棉襖,前襟是薄的,鼓著風。她轉過頭,進屋去了。
過了一陣,她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東西。
是那匹藍布。
「這個,「她說,「你先穿吧。我給你連夜做,明兒就套上。「
馮德厚看著那匹藍布,看了好一陣。
「這是你娘給你的嫁妝。「
「建軍是我生的。「桂香說,「我娘要是活著,她也認。「
她把布展開,鋪在炕上,拿起剪子。
那天夜裡,窯里的燈亮到後半夜。燈芯捻得比平時長,因為她要做針線,看不太清就要扎手。
馮德厚躺在炕上,聽著剪布的聲音,咔嚓,咔嚓。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