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是開春訂的。
正月底，建國去了一趟縣裡。他帶著馮德厚給的那五十塊錢，還有白明義給他開的一張證明。
縣苗圃在城西，一片圍起來的平地，裡頭一畦一畦全是樹苗。看苗圃的老漢姓楊，戴個草帽，蹲在畦邊抽菸。
「要啥苗。「
「蘋果。「建國說。
「啥品種。「
建國答不上來。
楊老漢看了他一眼。
「你是頭回種。「
「是。「
「頭回種，我給你挑個穩當的。「楊老漢站起來，「紅玉。這品種不那麼挑地，坡上也能活。頭幾年結果少，後頭就好了。「
「多少錢一棵。「
「兩毛。「
建國在心裡算。一棵兩毛，一百畝按三米一株三米一行算，得兩千多棵。
他錢不夠。
「我先要五百棵。「他說。
楊老漢拿眼睛量他。
「五百棵，種不了多少。「
「我先種上。「建國說，「活了，我再來買。「
楊老漢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
「行。「他說，「頭回種，就種五百。「
他進苗圃里，一棵一棵給他挑。他挑得慢。他撥開一畦，看根，看苗的高矮，看芽眼。挑到一根苗根上發黑的，他挑出來扔在一邊。
「這種，根爛了，栽下去也死。「
挑了小半個時辰，挑了五百棵。
「我教你個法子。「楊老漢說，「你回去，把苗根泡一宿。第二天栽，活得多。「
「泡啥水。「
「就清水。「楊老漢說，「要是有牲口的糞，兌上一點。沒有就算了。「
建國把這話記住了。他掏出個小本子，要記。
楊老漢看了看他的本子。
「你識字。「
「識一點。「
「那你自己記。「楊老漢說，「我說一遍，你記一遍。紅玉喜光，你揀南坡。栽的時候，根要舒開，不能窩著。窩著的根，長不開。澆三瓢水，頭一瓢是定根水，後兩瓢是保命水。「
建國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寫完，他把本子收好。
苗是裝在草袋裡，用牛車拉回來的。拉苗那天，建國跟車走了四十里。草袋上灑了水，怕根幹了。
路上歇了兩回。頭一回在川口的橋底下，第二回在半坡的一棵老槐樹下。
跟車的老漢姓郭，是苗圃雇的。他趕著牛，慢。牛走一步，他抽一鞭子，鞭子落在空里，不出聲。
「後生，「郭老漢說，「你這苗拉回去，幾年能見錢。「
「三年。「
「三年。「郭老漢說，「三年裡頭，你吃啥。「
「我還有地。「
「地夠吃。「
「夠。「
郭老漢不問了。他把鞭子搭在肩上，往前走。
到了村口，天擦黑。
他把苗卸在自家窯洞門口。
馮德厚出來看。
他解開一個草袋，抓起一把苗。苗細，筷子粗，根上裹著濕土。
「就這個？「
「就這個。「
「這麼細。「
「三年以後就粗了。「建國說。
馮德厚把苗擱回去，沒說話。
那天晚上，建國把苗根泡進一口大瓮里。水是新挑的，兌了一瓢豬圈裡的糞水。
他把草袋解開，一棵一棵把根理直，放進瓮里。根挨著根，泡在水裡。
泡到半夜，他起來看了一回。
水面上浮著幾片葉子。他把葉子撈出去。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五百棵苗，一棵一棵栽到了坡上。
坡上刨出來的地是斜的，他順著等高線開線，每隔三米挖一個坑。
坑挖得比苗根深一拃。
挖完坑，他把苗放進去，根須鋪開，一層一層填土。填一層，踩一腳。填到一半，澆一瓢水。水下去，再填土。
一棵苗，要澆三瓢水。
頭一天，他栽了六十棵。
到天黑，他的手又起了泡。這回的泡在指頭上，握苗握出來的。
第二天，接著栽。
第三天，桂香上坡。她不栽苗，她挑水。水在溝里，一擔兩桶，挑到坡上，灑一半。
第三天晌午，坡下來了個人。
那個人背著個筐，一步一步往上爬。
建國直起腰看。
是個姑娘。二十來歲，藍布褂子，辮子盤著，筐里是飯。
桂香先認出來了。
「秀英？「
姑娘笑了一下。
「嬸。「
「你咋來了。「
「我到集上去，路過。「她把筐放下，「我看見這坡上有人幹活。「
秀英是鄰村柳家坬的。她姨夫在縣農技站，她前兩年在那兒幫過忙，去年才回村。
桂香跟她娘家那邊沾點親。
「你帶的是啥。「
「饃。「秀英說，「還有一罐子水。「
她把饃拿出來。那是白面饃，不像馮家平時吃的黑面。
桂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建國。
建國把钁頭放下，沒動。
「吃吧。「秀英說。
建國走過來。
他手上全是土，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接了饃。
他咬了一口。
秀英站在坡邊，看那一片栽下的苗。
「這是紅玉？「
建國停下嘴。
「你認得。「
「我認得。「秀英說，「紅玉的葉子背面發白。你這個，是紅玉。「
建國看了她一眼。
「你家也種。「
「我姨夫那兒有。「秀英說，「我看過不少。「
後來她常來。
她去集上，或者去姨夫家，路過那道梁，就上來坐一會兒。
她來的時候手裡從來不空。有時候是饃，有時候是炒麵，有時候是一小罐醃的蘿蔔絲。
桂香嘴上不說，心裡明白。
有一回，桂香從坡上下來，跟她走了一段。
「秀英。「
「嬸。「
「你爹娘知道你來不。「
秀英沒說話。
「我們家的光景，你也看見了。「桂香說，「窯是三孔舊的，他哥二十二了還沒說上親事，底下還有兩個兄弟一個妹妹。他不識幾個字，就認死理，非要在那片石頭坡上種樹。「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來。「
秀英把筐換了個手。
「嬸，「她說，「我姨夫講過一句話。「
「啥話。「
「他說種樹的人，不是圖一年。「
桂香站住了。
兩個人在路上站了一陣。
桂香沒再說什麼。
開春後，苗一棵一棵立起來。五百棵，栽了十一天。
栽完那天傍晚，建國一個人坐在坡上。
他看著那片苗。細，矮，一棵離著一棵，風一過就晃。五百棵，撒在五十畝地上，稀稀拉拉，像誰把一把筷子插在了石頭縫裡。
三十年，三十年才到期。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片苗，看著看著，天就黑了。
坡下有腳步聲。
秀英上來了。
她手裡端著個碗。
「嬸叫我送來的。「
碗裡是麵條，上頭臥著一個蛋。
建國接了碗。他沒吃，捧著碗坐著。
秀英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風從坡上過，那片新栽的苗在風裡輕輕地晃。
過了一會兒，秀英開口。
「建國。「
「嗯。「
「你打算在這坡上，種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秀英說，「那時候你多大了。「
「五十二。「
秀英沒接話。
她看著那片苗。
「這樹，「她說，「三年掛果，對不對。「
「對。「
「三年以後，「秀英說，「這坡上就有果子了。「
「有。「
「三年。「
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說：
「等這樹掛果了，咱們就結婚。「
建國端著碗，手沒動。
碗裡的面還熱著，熱氣往上走，走到臉上。
他轉過頭看秀英。
秀英沒看他，看著那片苗。
「你說啥。「建國說。
「我說，等這樹掛果了。「秀英說，「咱們就結婚。「
建國把碗放在地上。
「你這話，跟你爹娘說過沒有。「
「沒有。「
「你回去說一聲。「
「我說了也沒用。「秀英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定。「
坡上黑下來了。那片苗，一棵一棵，看不清了。
建國坐著，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
「這話，是我該說的。「
「你說遲了。「秀英說，「我就先說了。「
她站起來，把空碗拿上。
「碗我拿走了。「
她下坡去了。
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
建國一個人坐在坡上。他坐著，看那片看不見的苗，一直坐到月亮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