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6月,縣城賓館的電視開著,CCTV5正在播報一則快訊:
「NBA總決賽第二場,凱爾特人103-94大勝湖人,雷·阿倫大爆發,三分11投8中,全場轟下32分,刷新NBA單場三分記錄,科比被綠軍針對……」
季秋坐在床上看電視,突然開口:「帆子,作為二中籃球隊最強板凳,你說科比今年還能不能拿總冠軍?」
帆子全名姚子帆,是季秋高中連續三年的同班同學。在那個年年分班重組的高中時代,高一升高二在一起,這叫緣分,高二升高三還在一起,這叫宿命。
帆子喜歡打籃球,課餘時間都在球場上蹦躂,自創一套上籃動作,無人能擋,號稱可以稱霸高中聯賽,可惜高中前兩年,二中沒有籃球隊,所以只能在野球場上蹦躂。
高三那年,籃球聯賽有了,帆子毅然參加校隊選拔,結果被教練指出習慣性走步,勸他好好備戰高考。
可他不顧眾人的反對,執意參加,還天天跟著校隊的混,教練拗不過他,讓他交了50塊的球服費,做了替補。但這一年的籃球聯賽,他一分鐘都沒上過。
就這樣,帆子學習沒搞好,籃球沒打成,徹底成了笑話。但季秋沒有笑話他,相反,他很佩服帆子這樣的人。
二中好歹也是重點高中,能考到這裡的人,學習底子都不差,可為了一件熱愛的事情,放棄學習的前途。這樣的勇氣,季秋沒有。
高考這幾天,為了考試方便,季長林讓兒子去找在縣城賓館做廚子的斌叔,解決食宿問題。季秋到了地方,發現這裡是全縣最大的星級酒店。
斌叔穿了身西裝,怎麼看都不像廚子,認出季秋後,用對講機喊來一名妝容精緻的女服務員,領著季秋住進了一間有兩張床的房間,房間裡有電視,可以看體育頻道的比賽。
賓館的餐廳是自助餐,一天三供,報房號就餐,全是季秋過年都吃不上的豪華大餐,這種福他也沒享過,再加上房間太大,一個人無聊,於是就把帆子喊過來一起住。
高考第一天上午,正巧是NBA總決賽湖人對凱爾特人的第二場,第一天考完後打開電視,就看到了湖人隊輸球的新聞。
帆子聽到提問,淡淡說道:「沒了科比湖人就不會玩了,這種個人英雄主義,肯定長不了。」
「這話你聽誰說的?」季秋有些吃驚。
在他的印象里,帆子應該很喜歡科比才對。
「教練。」帆子應了一聲,突然話鋒一轉,「再說,科比能不能奪冠,跟咱倆有神馬關係?你最應該關心的是,明天考試咋樣?」
「你一個全班倒數前十,關心我一個全班正數前十考試咋樣,村長操縣長的心。」季秋笑了。
「我跟你可不一樣。」帆子攤了攤手,語氣輕鬆,「我是穩定上大專,你是本科線邊緣徘徊群體,你這種人,壓力比我大。」
季秋沉默片刻,突然嘴角一勾:「你猜,我為什麼不上大專?」
「看不上唄,還能為啥。」帆子沒有猶豫。
「不對不對……」季秋擺了擺手指,「我已經查過了,大專學費八千,本科學費四千,這說明什麼?」
「什麼?」
「上本科能省學費啊。」
「我說你這個人……」帆子有些無語,「咱們是學生,學費是大人的事,你操的哪門子心。」
「不,」季秋搖頭,語氣堅定,「我已經想清楚了,高考結束,我就不上學了。」
「為啥?」帆子吃了一驚,「你的學習成績給我,做夢都能笑醒……」
「我上不起大學的。」季秋輕輕搖頭,「我已經查過了,大學生一個月生活費五百,一年就是五千,再算上學費住宿費,一年下來最少得上萬。」
「我爸為了供我讀高中,四處打零工一個月才賺三百多,大學……算了吧。」
「你……」帆子有些無奈,問:「你的想法,跟家裡人說了嗎?」
「說了,可我爸不聽,他還說,只要我能考上,砸鍋賣鐵都要供我,但是……」季秋再次嘆息,「我家的鍋最多值三十。」
「別想這些事了……」帆子安慰道,「先好好考試,剩下的,考完再說。」
第二天考完試,季秋沒有對答案,他不敢面對那個能決定自己命運的數字,於是選擇了逃避。
再次跟帆子碰面,卻見他笑臉嘻嘻地問:「考完了,準備去哪兒玩?」
季秋搖頭:「不玩了,準備去西安打工。」
「工作這麼快就有著落了?」帆子有些意外。
「並沒有,」季秋苦笑一聲,「我準備去投奔我姐,她也在西安。」
「能帶我一起嗎?我也想掙錢。」帆子一臉興奮。
季秋盯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五大三粗,皮膚黝黑,活脫脫一個赤木剛憲,跟自己的流川楓形象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他們兩人除了能一起打籃球,其他方面完全不像同一類人。
思索片刻,他皺著眉搖頭:「不行,你這形象去了,萬一人家不要你,不是白跑一趟。」
帆子一聽就急了:「我形象咋了?我正面周潤發,側面劉德華,仔細一看,像個娃哈哈,誰敢嫌棄?」
「跟嫌棄沒關係,」季秋淡淡搖頭,「如果是我一個人,我姐沒有顧慮,就算找不到工作,也能在她家蹭住一段時間。如果我們倆一起去,她那兒又不是收容所,根本不穩妥,所以我覺得,在我們兩個沒有明確去處以前,不能隨便冒險。」
帆子覺得有理,也沒跟他再爭:「那這樣吧,你先別急著走,去我家住兩天,等我聯繫好工作,我們一起去西安。」
見他這麼熱情,季秋也沒好意思拒絕,他的心裡還是很希望有個關係好的同學在身邊的,於是便跟帆子回了家。
帆子的家住在縣城西邊的姚家村,這裡地勢平坦,田裡的莊稼連在一起,家家戶戶紅磚青瓦。
最讓季秋意外的是,帆子家的客廳地磚有一條裂縫,縫隙里長出一株半人高的梧桐,葉子不大,卻鬱鬱蔥蔥。
姚子帆說:「鳳凰棲梧桐,我要是個女的,肯定是鳳凰般的人才。」
季秋打趣說:「你要是個女的,能不能嫁出去都是問題。」
帆子沒爭辯,一個電話招來了一個女生,號稱是他對象。
女生名叫田露露,皮膚很白,深眼窩,高鼻樑,眼角有一顆淚痣,嘴角時常掛著笑意,身高也很高,母親是維族人,因此給人一種西域美女的感覺。
田露露是姚子帆的初中同學,兩人在初中時代,是學習上的幫扶關係。
初一那年,田露露經常被很多又帥又壞的男生帶著天天泡網吧,學業荒廢得厲害,但是到了初二,她跟姚子帆分到了一班,還成為了同桌。
自從兩人做了同桌,田露露天天被嫌棄腦子笨得跟豬一樣,不配跟他坐一桌,田露露不服氣,罵他長得醜,還不愛運動,以後遲早變成豬。
兩人開始暗自較勁,田露露在學習上發奮圖強,雖然比不上姚子帆,但成績開始慢慢變好,姚子帆開始在球場上蹦躂,雖然不專業,但是越長越壯。
最終姚子帆考進二中,田露露考進了分數線最低的五中。
兩人見面,田露露一臉嫌棄地說:「你能不能把這件籃球服換了,天天都是這,膩不膩?」
姚子帆嘿嘿一笑:「我要是不穿球服,怎麼證明我是運動健將?」
他的校隊球服是白色十號,跟櫻木花道一樣,只是後背真真切切印著他的名字「姚子帆」三個字,還有二中的名字,就像一份官方的證明。
田露露沒跟他多扯皮,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季秋身上,問:「聽說你要帶姚子帆去西安打工?」
季秋笑著搖頭:「我連自己的去處都沒安頓好,哪裡來的本事帶他。」
田露露說:「我也要去,我們三個一起,相互有個照應。」
季秋的第一反應是,這兩人就是想去西安玩幾天,讓他當燈泡,於是果斷拒絕:「不行,身邊帶個女生不方便,我不喜歡看別人秀恩愛,你們要是一起,我寧願一個人走。」
田露露感到有些意外,於是解釋:「你想多了。我跟姚子帆只是初中同學,沒好在一起,我鄰居家有個姐在西安上班,準備去投奔她,我們先各找各的,等找到以後再聚。」
這話讓季秋感到有些羞愧,確實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於是只能同意。
季秋在姚家村住了三天,吃住都在姚子帆家裡,白天騎著摩托到處找人打球,晚上在家看電視。
出發前一晚,季秋特意看了南非世界盃的開幕式,記住了一個叫梅西的名字,會踢足球。
「帆子,梅西跟大空翼,誰的足球踢得好?」
「這兩人能比嗎?」帆子一臉無語。
季秋反駁:「都是踢足球的,怎麼就不能比了?」
帆子下巴一揚:「梅西明明是村口商店賣辣條的,還踢足球?咋可能……」
姚家村村口確實有家梅西商店,開了很多年,招牌一直沒改過。
「別管梅西會不會踢球了,」田露露提醒,「明天去西安,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齊了嗎?」
「有啥好準備的?帶個人去就夠了。」帆子一臉輕鬆。
「光帶人怎麼行?還有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田露露說。
「啥?」
「身份證。」田露露掏出一個小小的荷包,拉開拉鏈,取出身份證,「都拿出來比對一下,未滿十八歲,人家不要。」
身份證顯示,田露露,1992年6月1日。
「兒童節?」季秋下意識喊出聲,「你也太會生了。」
「不是她會生,是他媽會生。」帆子糾正。
季秋點頭:「是,她媽真會生。」
「你管我媽會不會生?」田露露大吼一聲,朝兩人攤手,「你們倆的,拿出來檢查。」
姚子帆開始翻箱倒櫃,季秋則是從口袋摸出一沓鈔票,中間夾著身份證,抽出來遞給她。
「大款啊……」田露露的目光被鈔票吸引了,問:「多少錢?」
「342塊……5毛。」季秋說著,從口袋捏出兩枚硬幣。
小的五毛,大的一塊。
「你這一塊錢硬幣……」田露露被逗笑了,「咋印的是外國人?」
季秋說:「這是美元,一塊頂八塊。」
田露露笑了:「你還有美元,洋氣得不行,但是很可惜,這裡是中國,用不了!」
「我知道用不了……」季秋點點頭,「留著圖個吉利,美滿團圓。」
「你哪來的美元?」田露露問。
「我姐給我的,至於她哪來的……」季秋搖頭,「我就不知道了。」
「出門打個工,居然帶三百巨款……」田露露呢喃一聲,「也是有錢得不行。」
「你帶了多少?」季秋問。
田露露打開荷包,抽出兩張紅色鈔票:「兩百。」
「兩百?夠活幾天的啊?」季秋有些吃驚。
「沒事,」田露露一臉輕鬆,「人家管吃住,平時不花錢,這些錢是留著坐公交的。」
「說得對,」季秋豎起拇指讚嘆,「我們是去掙錢的,不是花錢的。」
「別管錢的事了,」田露露捏起他的身份證:「我看看你生日,季秋,男,1991年12月……還是個射手座。」
「我不信星座。」季秋一把搶回身份證。
「不信不行,」田露露突然來了興致,「你知不知道,射手座的男生可是花心……」
「媽呀,」姚子帆突然驚叫一聲,打斷了她的星座分析:「我身份證呢?」
剛才他一直在翻箱倒櫃地找身份證,書本,衣服,亂七八糟在炕上堆了厚厚一層。
「身份證都能丟了?」田露露氣得大吼,「你人咋不丟了呢?」
「這都啥時候了,你還罵我,」姚子帆急得不行,「趕緊幫忙找找啊。」
「先別急,」季秋按著他坐下,問:「你最近一次見身份證,什麼時候?」
「高考啊,考場查人,證明我不是冒名頂替的。」姚子帆剛坐下就起身接著翻。
「文具袋呢?」季秋環顧四周,尋找那包熟悉的透明袋子。
「文具袋在啊,」姚子帆抓起文具袋晃了晃,「其他東西都在,就是沒有身份證。」
「考完試到現在,有沒有打開袋子取過?」季秋追問。
「這……」姚子帆撓著頭,眉頭皺得厲害,「真不記得了。」
「該不會……」季秋突然產生了不好的預感,「遺在考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