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八月,高考放榜。
公社中學的土牆前圍滿了人,賀景恆擠進去,從紅榜最底下往上找。
一行一行往上掃,掃到中間,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賀景恆,三百零三分。
他的視線往下移,落到紅榜最底端那行小字上。
錄取分數線,三百零六分。
差三分。
他揉了揉眼睛,又從頭數了一遍。還是三百零三。
隔壁村的陳志剛擠到身邊,兩人一起復讀兩年,交情不淺。
陳志剛臉上掛著擋不住的喜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賀景恆!我三百一十二,穩過線了!你考多少?」
「三百零三。」
陳志剛臉上的笑收住,嘆了口氣:「三百零三?就差三分?!」
賀景恆點點頭,抿著嘴,一句話都沒說。
「我再核對下榜單。」陳志剛嘆了口氣,擠回人堆。
賀景恆盯著那行分數線,足足看了三遍,才轉身離開。
身後有人狂喜嘶吼,考上的青年互相抱在一起歡呼。
牆根下還蹲著一片落榜的學生,埋頭捂臉,壓抑的哭聲此起彼伏。
喧鬧與歡喜都留在身後,賀景恆頭也不回,大步擠出人群。
從公社回大隊三十里山路,日頭升起後,毒辣的陽光鋪滿山野。
路邊玉米葉被曬得捲成細筒,滿山知了狂鳴,吵得人腦殼發疼。
他無精打采地往家走,太陽曬得他頭暈。
走到路邊水渠邊,他蹲下來,掬起兩捧水灌進喉嚨,滿嘴都是泥土的腥氣。
粗布褂子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又黏又燙,磨得皮膚生疼。
直到晌午時候,他才回到大隊。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頭搖著蒲扇乘涼,老遠就認出了他。
有人高聲喊:「景恆回來了?高考結果咋樣?」
「差三分,沒考上。」
「嘖嘖,太可惜了。」老頭連連搖頭,嘆了口氣。
賀景恆沒多說話,埋著頭往家走。走到離家門口不遠的黃桷樹下,他停住了,靠著樹幹坐下來。
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沉,山影一點一點壓過來。
他就那麼坐著,從日頭偏西,坐到天擦黑。
他搓了搓手掌,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沒動。
遠處傳來狗叫聲,村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坐了很久,終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往家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很慢。
等他踏進院門,天色已經黑透。
堂屋一盞煤油燈昏黃搖曳,父親賀守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火星一明一暗,映得臉色沉。
母親張蘭英在煤油燈下納鞋底,粗針在黑髮上蹭兩下,再扎進厚鞋底,一針,又一針。
賀景恆走進堂屋,掏出皺巴巴的成績單,放在桌上。
賀守業頭都沒抬,嗓音沙啞低沉:「考得咋樣?」
「不咋樣,差三分。」
賀守業手裡的煙鍋猛地一頓,火星濺落在地上。
他抬眼掃了兒子一眼,沉默兩秒,又低頭悶頭抽菸。
張蘭英手中的針線一下停住,嘴翕動幾下,終究沒敢出聲。
整間屋子死寂無聲,只剩煙鍋吞吐的細微聲響,壓得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賀守業猛地站起身,壓著火氣說:
「我早就說過,你根本不是讀書的料!三年復讀,年年差幾分!你今年都二十一了,隔壁李家小子跟你同歲,娃都能打醬油了!」
「你娘為供你讀書,天天熬夜納鞋底,手指頭扎滿針眼,三年沒歇過一天!你往家裡拿過一分錢嗎?只會死讀書、拖家裡後腿!」
他把煙鍋在門檻上磕碰,細碎火星四散飛濺。
「爹,我想再復讀一年。」賀景恆攥緊手心,咬著牙開口。
「還讀?!復讀一年,家裡就得白白供你一年!你看看你娘的手!看看這密密麻麻的針眼!你忍心嗎?」
賀守業的聲音很高,氣不打一處來。他一把拽過張蘭英粗糙乾裂的手,拽到賀景恆眼前。
張蘭英慌忙抽回手,低聲勸阻:「他爹,別這麼說孩子……」
賀守業壓抑多年的怒火全都爆發出來:
「我不說他誰說他!今年說破天也不行!明天一早,老老實實跟我下地幹活!別再想著讀書的事!」
話音落下,他轉身衝進裡屋,房門被摔得砰的一聲響,震得滿屋灰塵飄灑。
張蘭英放下鞋底,走到兒子身邊,拍著他的胳膊,輕聲說道:
「恆娃,你就聽你爹的話吧。家裡實在撐不住了,真的供不起你繼續讀書了。」
賀景恆佇立原地,盯著桌上的成績單,一動不動。
深夜,他毫無睡意,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清冷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桌面的成績單上。
他起身拿起成績單,湊到月光下,再次確認那個刺眼的分數。
三百零三分。
他將成績單壓在枕頭底下,閉眼躺著,一夜沒睡。
不知啥時候,賀守業起身來到了屋外。
院子裡,煙鍋的火星還是一明一滅。
次日天剛亮,賀守業就把他薅起來,催著下地割稻穀。
田裡的稻子熟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秸稈。
太陽一出來,田裡悶熱得喘不上氣。
賀景恆彎著腰,揮著鐮刀,一把接一把地割。
沒割多久,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混著泥水粘在一起。
他隨手扯了根布條纏了纏,接著割。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衣衫全濕透了,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正午時分,他直起腰,看見母親提著陶罐、挎著竹籃,從田埂那頭走過來。
他把鐮刀往地里一插,快步迎上去。
張蘭英連忙擺手阻攔:「你別過來,就在田埂上坐著歇會兒。」
賀景恆乖乖蹲在田埂上,渾身疲憊無力。
張蘭英放下陶罐,揭開蓋子,溫熱的紅薯稀飯熱氣騰騰。她先給兒子盛了滿滿一大碗,自己只舀了小半碗清湯寡水。
「慢點吃,別噎著。」張蘭英盯著狼吞虎咽的兒子,眼圈通紅,滿是心疼。
賀景恆點點頭,幾口扒完一碗飯,把空碗遞過去:「娘,你也多吃點。」
張蘭英低頭抿了一口稀飯,抬眼輕聲勸慰:
「恆娃,你爹話說得重,你別往心裡去。他不是凶你,是家裡實在太難了,沒辦法。」
賀景恆沒說話,拿起鐮刀,彎下腰,接著割。一刀,又一刀。
太陽越來越毒,曬得頭皮發燙,眼前一陣陣發黑。他咬著牙,沒停。
到了下午,地里還有半畝稻子。他握緊鐮刀,接著割。
等最後一壟稻子割完,天已經快黑了。
他把鐮刀在稻稈上蹭了蹭,直起腰,兩條腿沉得抬不起來。
往家走的路上,路過水渠,他蹲下來,掬起一把涼水,往臉上拍了拍。
剛走到村口,就看見黃桷樹下站著一個人。
是蘇玉梅。
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看見賀景恆,趕緊迎上來:「景恆。」
「你怎麼大晚上過來了?」
「給你帶了點吃的。「蘇玉梅把布包遞給他。
賀景恆打開布包,兩個白面饅頭,幾個煮雞蛋,還熱乎著。
「你落榜的事,我聽說了。你爹是不是罵你了?」蘇玉梅問。
賀景恆點頭。
「是不是很難受?」
他還是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蘇玉梅看著他,說:「景恆,我不覺得可惜。你要是真考上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我才不知道怎麼辦。」
她停了一下,接著說:「我爹本來打算過完年給我說親,我跟他說了,我不嫁,我就等你。」
賀景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落榜不算啥,天塌不下來。你這麼能幹,不管幹啥,都能闖出樣子。」蘇玉梅安慰道。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點發緊。賀景恆這才注意到,她眼角有點紅,像是剛哭過。
「我爹昨天又給我提了親,公社供銷社老王家的二小子,家裡吃商品糧的。我跟他說我不嫁,他摔了碗,說我翅膀硬了。」
蘇玉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又說:「我怕。我怕你爹不同意,怕村里人說閒話,怕……怕你考不上,我等你等不到。可我更怕不等你,這輩子後悔。「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賀景恆轉頭望去,是趙建軍晃晃悠悠走了過來。他顯然是跟著蘇玉梅來的。
趙建軍是大隊支書趙德山的兒子,比賀景恆大兩歲,平時在村里橫著走。
他走到黃桷樹下,斜著眼打量賀景恆。
「喲,這不是賀大才子嗎?看你這垂頭喪氣的樣子,鐵定是落榜了吧?辛辛苦苦復讀四年,最後還是一場空?」
他轉頭看向蘇玉梅:
「玉梅啊玉梅,你真是眼光不行。天天往這窮小子家裡跑,他現在就是個落榜的窮光蛋,你跟著他能圖啥?「
「趙建軍,你嘴巴放乾淨點!」蘇玉梅說。
趙建軍往前逼近一步,盯著賀景恆。
「我胡說?我說的都是實話!賀景恆,你連自己都養活不起,還想耽誤人家姑娘?我追玉梅整整三年,你憑什么半路插一腳?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一個落魄書生、窮酸農民,也配跟我搶人?」
賀景恆往前踏出一步,兩人距離不到一拳。
「趙建軍,玉梅願意給我送東西,是她的事,輪不到你管。我落榜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你沒資格羞辱我。」賀景恆說。
趙建軍被懟得語塞,惱羞成怒,抬手就要推搡賀景恆。
蘇玉梅立刻側身攔在兩人中間,急忙勸阻:「你別動手!趙建軍,你再鬧事,我馬上就去找你爹說理!」
趙建軍懸在半空的手停住,不敢再動。他最怕父親被驚動,挨一頓訓斥。
他瞪著賀景恆,咬牙放狠話:「行,賀景恆,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他甩袖轉身,憤憤離去。
「你沒事吧?」蘇玉梅轉頭看向賀景恆。
「我沒事。」賀景恆搖頭。
蘇玉梅紅了眼眶,滿心愧疚:「景恆,都怪我,讓你平白受了委屈。」
賀景恆把手裡的布包放在桌上,心緒紛亂。
「玉梅,天色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他輕聲說道。
蘇玉梅乖乖點頭,轉身離開。
賀景恆佇立在院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掌心的布包還是溫熱,可他心裡,又冷又沉。
就在這時,村裡的大喇叭響起來,穿透寂靜的夜色,傳遍整個村落。
「各生產隊全體青年注意!縣國營鋼鐵廠前來我公社公開招工!凡持有初中及以上畢業證的適齡青年,均可到大隊部報名!名額稀缺,先到先得,擇優錄取!」
賀景恆猛地站起來,攥緊了拳頭。
縣鋼鐵廠!
正經國營大廠!
人人爭搶的鐵飯碗!
他攥緊布包,轉身衝進院子。
推開房門,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張成績單,就著煤油燈又看了一遍。
三百零三分!
他把成績單折好,塞進貼身衣兜。
然後他吹滅燈,躺到床上。
隔壁屋,爹的聲音傳過來:「跟恆娃子說,明天一早,去大隊部看看。」
娘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