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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絕地反擊

2026-10-10 21:02:45 作者: 作家吳能恩

  第二天一早,事故通報就貼在了車間公告欄上。

  賀景恆擠到人群前,掃完通報內容,臉沉了下來。

  通報上寫得明明白白:二號軋鋼機事故,系操作工賀景恆違規調試設備參數、擅自改動軸承間隙所致,導致設備損毀、生產中斷,給廠里造成重大經濟損失。經厂部研究決定,給予賀景恆記大過處分,扣發全年獎金,調離生產崗位,待崗察看。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到設備老化、沒有一個字提到大修申請被駁回、沒有一個字提到他救人的事。

  黑的,說成了白的。

  周圍工人議論,有人替他抱不平,有人事不關己,也有人幸災樂禍。

  趙建軍站在不遠處,端著搪瓷缸,嘴角掛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賀景恆沒有當場發作,轉身離開公告欄。

  他回到宿舍,從床底拖出一個舊木箱,翻出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小筆記本,又找出一疊皺巴巴的紙——那是他這兩年提交的所有報修申請的存根,每一張都有他的簽字和提交日期。

  他把所有材料按時間順序整理好,裝進一個舊文件袋,然後走出宿舍,直奔厂部大樓。

  他要找廠長。

  出了宿舍門,他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廠長是什麼人?一廠之主,平時在大會上講話,他們這些小工人連近前都靠不上。

  他一個被記了大過的工人,直接闖到辦公室門口,能管用嗎?

  可他沒別的路了。

  厂部大樓三樓,廠長辦公室門口,廠辦馮主任攔住了他:「你找誰?有預約嗎?」

  「我找周廠長,我要反映二號機事故的真實情況。」賀景恆說。

  「周廠長正在開會,沒時間見你。你有什麼事,跟你們車間主任反映去。」馮主任不耐煩地擺手。

  「我反映過了,沒用。事故通報顛倒黑白,我必須當面跟廠長說清楚。」賀景恆站在門口,一步都不退讓。

  兩人正僵持著,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走了出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面容嚴肅。

  是廠長周明遠。

  「吵什麼?」周明遠皺眉問道。

  馮主任連忙解釋:「周廠長,這個工人非要見您,說什麼事故通報有問題……」

  周明遠的目光落在賀景恆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賀景恆?」

  賀景恆一愣,沒想到廠長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跟我進來。」周明遠轉身走回辦公室。

  

  賀景恆跟了進去,在辦公桌前站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說道:

  「周廠長,這是我這兩年記錄的所有設備檢測數據和報修申請存根。二號機事故不是我操作不當,是設備嚴重磨損、大修申請被王主任駁回,強行生產導致的。」

  周明遠沒有立刻說話,拿起文件袋裡的材料,一頁頁仔細翻看。

  一開始他翻得很快,掃一眼就翻一頁,像是例行公事。

  翻著翻著,速度慢下來了。

  看到第三頁,他坐直了身子,又翻回去重新看了兩頁。

  看到後面,他眉頭皺起來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翻紙的聲音。

  足足看了十多分鐘,周明遠才放下材料,抬起頭看著賀景恆,眼神跟剛進門時不一樣了:「這些數據,都是你自己測的?」

  「是,我每天巡檢都記錄。每一次報修申請,我都留了存根。」賀景恆如實回答。

  「你救人的事,我聽說了。後背的傷怎麼樣了?」周明遠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沒事,就是燙了一下,不礙事。」賀景恆下意識摸了摸後背。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老陳,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幾分鐘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是廠紀官員陳德厚。

  周明遠把材料推到陳德厚面前:

  「你看看這個。二號機的事故,可能不是通報上說的那麼簡單。你帶隊重新調查,把王主任、趙建軍、還有車間的老工人都問一遍,務必查清楚。」


  陳德厚拿起材料翻了幾頁:「周廠長,我明白了,馬上查。」

  調查一開始就遇到了阻力。

  車間裡的老工人,好多是王主任帶出來的,問什麼都支支吾吾,不敢多說。維修記錄也缺了好幾頁,像是被人故意撕掉的。

  陳德厚不急不躁,天天蹲在車間裡,一個個找工人單獨談,又把設備拆開來查磨損痕跡,跟賀景恆記錄的數據一項一項對。

  折騰了三天,證據鏈才算湊齊。

  中間王主任找過陳德厚兩回。

  頭一回拎了兩斤水果,坐在辦公室里繞了半天圈子,說「都是一個廠的兄弟,抬頭不見低頭見,差不多就行了」。

  第二回話就硬了點,說「小陳,你這位置坐不坐得穩,可要想清楚」。

  陳德厚始終沒接茬,低頭翻他的材料。

  真相總算查清了。

  第三天下午,厂部召開全廠大會,周廠長親自宣布了重新調查的結果。

  「經廠紀委調查核實,二號軋鋼機事故,系設備長期磨損、大修申請未獲批准、強行超負荷生產所致,與操作工賀景恆無關。賀景恆同志在事故中奮不顧身搶救工友,避免了人員傷亡,應予表揚。原事故通報予以撤銷,對賀景恆同志的處分一併取消。」

  會場一片譁然,工人們交頭接耳。

  有人回頭看趙建軍,眼神裡帶著幸災樂禍。

  「我早就說賀景恆是被冤枉的!那天我看見趙建軍在機器旁邊鬼鬼祟祟的。」

  「可不是嘛,以前他天天找茬,現在現原形了吧?」

  趙建軍站在人群里,臉一陣紅一陣白,低著頭,不敢跟任何人對視。

  周廠長繼續說道:

  「車間主任王建國,對設備安全隱患重視不足、駁回合理大修申請,對事故負有領導責任,給予記過處分,降職為副車間主任。庫房管理員王大富,涉嫌利用職務之便倒賣廠內物資,已移交有關部門處理。」

  聽到王大富被查,賀景恆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小筆記本。

  散會後,賀景恆攔住陳德厚。

  「陳書記,趙建軍為什麼沒事?」

  陳德厚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趙建軍是王主任的親戚。上面的意思,這事到此為止,不要再擴大了。」

  賀景恆站在原地,看著趙建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端著搪瓷缸。

  趙建軍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把搪瓷缸往他面前遞了遞。

  搪瓷缸遞到一半,賀景恆沒接。

  趙建軍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本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可王主任自己都被降了職,沒人再替趙建軍說話。

  車間裡的工人也不幹了——趙建軍以前天天找茬,大家早就憋著一口氣。有人把趙建軍私下說賀景恆壞話、竄掇大家不上班的事,一封舉報信遞到了廠長那裡。

  周廠長本來不想再擴大,可舉報信摞了厚厚一沓,不處理說不過去。

  三天後,廠里下了通知:趙建軍誣陷同事、造謠生事,調離統計員崗位,下到車間當搬運工。

  消息傳開,車間裡沒人不同情他——或者說,沒人不覺得解氣。

  趙建軍第一天去車間報到,換了工作服,站在一堆搬鋼材的工人中間,動作明顯生疏。

  他以前是統計員,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哪幹過這種重活?扛了一上午鋼材,腰就直不起來了,被工頭罵了兩回。

  中午歇工的時候,他蹲在牆根喝水,看見賀景恆走過來,眼神里一下冒了火。但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說什麼,只是狠狠灌了口水,低下頭接著幹活。

  有工人嘀咕:「以前趙統計多威風啊,現在不也得扛鋼材?」

  「誰讓他陷害好人呢?這是報應。」

  李建國拍著賀景恆的肩膀,只說了一句:「小賀,這口氣,出了。」

  第二天,賀景恆路過庫房,看見王大富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架出來,嘴裡還在喊「我冤枉」。當時庫房門口圍了一大圈人。

  賀景恆沒停,接著往前走。走到廠子圍牆根底下,他蹲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遠處傳來一陣鞭炮聲,縣城方向,一家新開的店鋪門口,圍了不少人。

  蘇玉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走到他身邊坐下,把一個溫熱的煮雞蛋塞進他手裡。

  「景恆,我都聽說了。你受委屈了。」她輕聲說。

  賀景恆剝開雞蛋,咬了一口,沉默了半天,才說:「玉梅,我不想在廠里幹了。」

  蘇玉梅一愣,轉頭看著他吃驚地說:「你說什麼?那可是鐵飯碗啊!」

  「鐵飯碗?在這個廠里,技術不值錢,良心不值錢,只有關係值錢。我再干十年,也還是被人踩在腳下。」賀景恆苦笑了一下。

  蘇玉梅沒有立刻說話,低頭想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神認真地看著他:「景恆,你想幹什麼,我都支持你。」

  賀景恆轉頭望著她,點點頭。

  賀景恆站起身,望著縣城方向。

  鞭炮聲炸響,那是有人新開張店鋪,鑼鼓喧天,隔著半座城都能聽見。

  他摸了摸貼身衣兜,那裡揣著他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小筆記本。

  國營廠不把他的手藝當回事,可外面呢?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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