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事處理完，工地清靜了不少。
賀景恆正式上任，白天管機修、管料場，夜裡跟老孫錯開值守，一天睡不到五個鐘頭。
城東這片配套工程，主體早就幹完了，上個月初竣工驗收合格，簽收單、合格證一樣不缺。
按合同，驗收合格就該撥工程款。
莊振邦前後跑了三趟開發區管委會。
頭一趟，財務窗口的人客氣回話，說項目配套的財政資金還沒撥付到位，讓再等等。
第二趟去，人又說內部審批流程還沒走完，需要逐級簽字。
第三趟更乾脆，連秦經理的面都沒能見到，秘書只說秦經理在開重要會議，沒空接待。
秦經理是管委會項目辦的負責人，這片配套工程的款項，全攥在他手裡。莊振邦之前跟他打過幾回交道，每次得到的答覆永遠是「再等等」「快了快了」。
頭兩次上門，莊振邦還會在開發區大門外買包好煙，跟門衛搭上幾句話，試著打探款項的消息。
等到第三次空手而歸，他連煙都懶得買，一踏進項目部辦公室，先拎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下滿滿一缸涼茶。
款子一壓，就是大半個月。
工地這邊，資金鍊已經繃到了極限。
採購砂石、水泥的材料款都是賒帳，月底供貨商就要上門結帳。工人的工錢拖了半個月，私下裡議論聲越來越大，不少人心裡打鼓，擔心工錢拿不到手。
老孫蹲在料場門口抽菸，菸蒂扔了一地，眉頭鎖得緊緊的。
「老莊，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工人們養家餬口，等著這筆錢過日子。材料商那邊也催得緊，再不結帳，下次人家不肯賒貨，工地就得直接停工。」
莊振邦坐在椅子上，指尖反覆敲打桌面，臉色陰沉。
「我比誰都急。可秦德發躲著不見，我一個工程老闆，硬闖辦公室也不是辦法。」
賀景恆坐在一旁，安靜聽著兩人對話。自打正式共管料場之後，他除了核對物料台帳、檢修工地設備，閒下來也會留意項目合同、結算單據。
這半個月，他翻看過當初跟管委會簽下的工程協議，條款寫得清清楚楚，工程竣工驗收合格之後，應當按期撥付工程款。
他心裡有底，也不全靠翻紙。上個月城東這片供電線路出毛病，管委會大院跟著跳了閘，那邊打電話到工地，莊振邦讓他過去看了看。
秦德發辦公室的排插、門衛室的電燈，他都摸過一遍，跟管委會的人打過照面。財務窗口那個小出納還跟他多說了兩句話，知道他是工地上修設備的，人實在。
「莊哥，一直上門找他，他刻意避而不見，咱們被動。一味上門求，他就會一直拖著。咱們得換個法子。」
莊振邦抬眼看向他。
「你有什麼想法？」
「不能硬闖辦公室爭吵，鬧僵了，這筆款子更難拿。但也不能就這麼等著。明天一早，我過去。不吵不鬧，就在管委會大門口等著。只要秦經理上班，我就當面跟他談。」
老孫抬起頭，連忙擺手。
「小賀，這可不行。管委會的人，咱們得罪不起。萬一話說重了，後續項目手續處處卡咱們，得不償失。」
賀景恆輕輕搖頭說：
「不是去吵架堵門鬧事，只是守在門口，等他露面。合同白紙黑字，咱們工程驗收合格，拿回款理所應當。我只跟他談回款的事，有理有據，不撒潑，不罵人。真鬧到旁人眼裡，也是甲方拖欠工程款，道理站在我們這邊。」
莊振邦盯著賀景恆看了許久。自己幾次登門，姿態放得太低，反倒被對方拿捏。賀景恆性子沉穩，跟管委會的人有過打交道的經歷，看得懂合同條文，不會衝動闖禍。
「行。明天你去。但是記住底線，不能鬧事，不能跟人起肢體衝突。只談合同和工程款。要是對方拿別的條件要挾，拿不準的，不要當場應下，回來跟我商量。」
「我明白。」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賀景恆揣好工程合同複印件、竣工驗收單據，騎上那輛二手永久自行車，往開發區管委會趕。
管委會大樓八點上班。賀景恆七點不到就守在了大門口。
清晨風涼，路邊的行道樹落了一層枯葉。
他就站在大門側邊，不堵進出通道，也不喧譁，手裡捏著文件袋，靜靜等候。
門衛來回打量他好幾回，見他安安靜靜站著，沒有吵鬧，也就沒有上前驅趕。
陸續有機關工作人員騎車、步行來上班。
八點一刻，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大院，停在辦公樓台階前。秦經理從車上下來，西裝外套搭在胳膊上，正要邁步進門。
賀景恆快步上前，語氣平和，沒有高聲叫嚷。
「秦經理，您好。我是莊振邦工程隊這邊的，我叫賀景恆。想跟您聊聊配套工程工程款的事情。」
秦德髮腳步一頓，側過頭掃了賀景恆一眼，臉上淡淡的，帶著幾分敷衍。
「工程款的事，我知道。資金還沒到位，回去等通知就行了。」
「秦經理，工程早就驗收完畢，合同約定的付款時間早就過了。工地現在資金緊張，材料商催帳，工人等著發工錢，實在拖不起。您看看驗收單，全部手續齊全。」賀景恆把文件袋遞過去。
秦德發並沒有伸手接文件，嘴角扯出一點笑意。
「小伙子，規矩你不懂。財政撥款不是我個人說了算，上面資金沒下來，我說再多也沒用。你回去轉告莊振邦，耐心等，錢少不了你們的。」
說完，秦德發轉身就要往大樓裡面走。
賀景恆上前半步，依舊用平穩的語氣說：「秦經理，合同上面寫了逾期付款的相關約定。款項長期拖欠，後續如果走正式的書面函件上報，或者走司法途徑，對管委會這邊的項目口碑，也不是好事。我們不想走到那一步，只想好好協商拿回工程款。」
這話落在秦德發耳朵里，他的腳步停下了。
他回頭重新打量賀景恆。原本以為只是一個普通打工的工人，幾句話聽下來，這人懂合同，懂規矩，軟硬有度，不是隨便打發就能糊弄走的。
秦德發沉默片刻，開口說：
「這樣吧。事情也不是沒有轉機。大院門口兩間門房，收尾的活一直擱置。牆皮脫落，屋頂瓦片破損，門框歪斜，地面坑窪不平。你們工程隊順手把這活幹完，驗收合格之後，這筆工程款，我優先安排撥付。」
賀景恆心裡瞬間透亮。對方這是拿工程款做籌碼，逼著他們免費搭工干額外的活。他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直接回絕。
「秦經理，這活我回去核算工程量和人工成本，之後再來給您准信。」
秦德發靠在台階欄杆上，淡淡開口。
「行。不急，你慢慢盤算。不差這幾天。」
賀景恆收好文件，跨上自行車就趕緊往工地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