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梯的石階又濕又滑。
青苔從縫裡頭鑽出來，綠油油的一層，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雨水從上面灌下來，順著石壁淌成一條小溪，把台階沖得發黑髮亮。陸三算踩著那級台階往上走，亞麻長衫的下擺掃過石壁，沾了點水漬，洇出一片深色。他沒在意。
他走路的樣子有點怪。不是瘸，是慢。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生了根，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像在數什麼。
手腕上那串佛珠磕在石階邊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檀木的，十八顆，磨得發亮。他拇指撥了一下第一顆，沒撥動——線快斷了，珠子之間卡得緊。
「三哥！這兒！龜兒走快點嘛！「
莽娃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帶著火鍋底料的麻辣味兒，隔著三層樓都能聞到。陸三算抬頭。
「莽記火鍋「的招牌掛在半空中，紅底黃字，燈管壞了一根，變成「莽記火「，像個沒說完的屁。莽娃站在門口，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深一塊淺一塊，像幅抽象畫。他手裡端著一盤毛肚，笑得見牙不見眼，兩百斤的身板往那一杵，活像尊彌勒佛。就是左邊眉骨上那道疤寸把長，是以前在朝天門扛貨的時候被鐵皮劃的，讓他看起來不那麼慈眉善目。
「你那個招牌，「陸三算走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長衫下擺攏了攏，「該修了。「
「修啥子修，這樣多有個性，人家以為我賣火化用品。「莽娃把毛肚往桌上一墩，自己一屁股坐在對面，拿起筷子就往鍋里下鴨腸，「三哥，今天給你煮了清湯麵，曉得你龜兒嫌油大。「
陸三算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時鬆了點。
清湯麵端上來了。一碗陽春麵，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麵湯清得能照見人。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沒急著吃。
「你今天咋個有空？「莽娃往鍋里下了盤黃喉，燙得滋滋響，「平時喊你吃飯比喊菩薩顯靈還難。「
「路過。「
「路過個鏟鏟，你住儲奇門，來十八梯叫路過？你怕是繞了半個山城。「
陸三算沒理他，低頭吃麵。筷子挑起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他吃飯的樣子很安靜，不像莽娃那樣呼嚕呼嚕的，像在做什麼儀式。
莽娃看著他吃，自己也不吃了，筷子擱在鍋沿上。
「三哥。「
「嗯。「
「我媽她……最近咳得凶。「
陸三算筷子頓了一下。就一下。筷子尖在碗沿上磕出一聲脆響，然後繼續吃麵，像什麼都沒發生。
「多久了？「
「……有一個月了。「莽娃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劃拉，劃出一道油印子，「我讓她去醫院看，她不去。說老毛病，氣管炎。塗了點清涼油，硬扛。「
「咳血沒有？「
莽娃的手停了。
「……上周咳了一口。她沒讓我看到，是我婆娘發現的。她偷偷把痰紙扔了，被我婆娘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
陸三算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了。碗底乾乾淨淨。他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摸出那串佛珠，拇指撥了一下第一顆。線又緊了一點。
「明天帶她去醫院。「
「她不去咋辦？「
「你哄她。「
莽娃苦笑：「我哄得了哪個？我婆娘都哄不住。「
陸三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餐巾紙上寫了三個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像用刀刻的。
陳永年。
「西南醫院，呼吸科。這個人，周三上午坐診。你掛他的號。「
莽娃接過那張紙，手指頭有點抖。不是怕花錢——火鍋店雖然生意一般，但一個月萬把塊錢還是有的。他是怕那個結果。他太了解陸三算了。這龜兒要是沒看出啥名堂，不會讓他去醫院。
「莽娃。「
「嗯？「
「你媽那個人，要強了一輩子。「
莽娃點頭。他媽確實要強。紡織廠三班倒三十年，沒請過一天假。莽娃小時候發高燒，她背著他走了四站路去衛生院。那年十八梯還沒裝路燈，黑燈瞎火的，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階上，血把褲腿浸透了，但她沒停。第二天照常上班。
「你要是逼她，她死都不去。「
「那咋辦嘛三哥？「
「就說你火鍋店要辦健康證，全家人都得體檢。免費的，不去白不去。「
莽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的時候眼睛裡亮晶晶的，分不清是燈光還是別的啥。他左邊眉骨上的疤跟著皺起來，顯得有點滑稽。
「要得，三哥，要得。我明天一早就去。「
陸三算站起來，把面錢放在桌上。五十塊錢，正好。他從來不白吃莽娃的。
「三哥，「莽娃叫住他，「你那個佛珠……「
陸三算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十八顆檀木珠子，串在一根暗紅色的線上。線頭已經起毛了，像快要斷的樣子。
「老東西了。「他攏了攏袖子，遮住佛珠，「走了。「
他推開門，十八梯的霧撲面而來。重慶的霧跟別處不一樣，不是飄的，是沉的。像一床濕被子捂在臉上，呼吸都帶著水汽。陸三算走進霧裡，長衫的背影一點一點模糊，最後只剩手腕上那串佛珠的暗光，一閃，就沒了。
莽娃站在門口看著，手裡的餐巾紙攥出了汗。
「建國。「
春燕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她端著一盆麵湯，站在「算無遺策小面「的門口，圍裙洗得發白。
「你媽的事，需要幫忙就說一聲。「
莽娃回頭看她。春燕比他小五歲，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個女兒。麵店開在莽記隔壁，兩家共用一個灶台，油煙串著味兒。
「曉得。春燕妹兒，謝了。「
春燕沒多說，端著麵湯進去了。
莽娃低頭看著那張餐巾紙。「陳永年「三個字被他的汗洇開了一些，筆畫變得模糊，像要化在紙上。
他掏出手機，翻到周嬢嬢的微信。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周嬢嬢發了一張照片：陽台上那盆海椒，結了幾個小小的紅果子。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媽，明天去醫院體檢，我火鍋店辦健康證，全家人都得去，免費的，不去白不去。「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火鍋底料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紅油翻上來又沉下去，像一顆心臟在跳。
陸三算走在十八梯的石階上。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到五米。他摸黑往下走，腳步比來時更慢。
走到半截，他停下來，靠在石壁上。
從袖子裡摸出一包煙。不是什麼好煙，五塊錢的宏聲。他平時不抽這個，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想抽一根。
打火機打了兩次，火苗被風吹滅了。第三次才點著。
他吸了一口，煙從鼻腔里慢慢吐出來，被霧吞掉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指尖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泡在水裡太久了。他攥了攥拳頭，鬆開，又攥緊。
然後他咳了一聲。
不是那種清嗓子的咳，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肺里。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兩聲。
手帕拿開的時候，上面洇了一小片暗紅。
他看了一眼，把手帕疊起來，塞回袖子裡。
佛珠在手腕上輕輕晃了一下。第一顆的線，又斷了一絲。
他繼續往下走。霧裡傳來江輪的汽笛聲，遠遠的，悶悶的，像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