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被人塞進高速旋轉的離心機里狠狠甩出，顧語楓重重砸在一片冰冷堅硬的瓦礫上。
「咳——「
他嗆出一口帶著硝煙味的濁氣，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蜂在腦子裡鑽。
入目是一片燃燒的天空。
斷牆，殘梁，燒焦的木頭還在冒著黑煙。灰色的碎屑混著血腥味，簌簌地往下落，落進他的衣領里，冰得刺骨。
「這是……哪兒？「
顧語楓撐著地想要站起來，手掌卻按到一片黏膩。他低頭，瞳孔驟然一縮。
血。
一地暗紅的、還沒凝固的血。順著瓦礫的縫隙蜿蜒，一直流到他的膝邊。
不遠處，半截被炸斷的手臂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指節死死攥著一塊看不清顏色的布。
他猛地後退，後背撞上一堵塌了一半的牆。
作為龍國量子武器實驗室最年輕的首席工程師，他的神經遠比常人堅韌。可眼前這活生生的修羅場，依舊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他記得很清楚——
三秒前，他還在地下一百米的實驗室里，調試那台失控的微型蟲洞發生器。警報刺耳地尖叫，藍白色的光柱瞬間吞沒了一切。
然後，就是這裡。
「滴——「
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軍工量子輔助晶片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正在重新綁定……綁定成功。】
【當前時間：1937年12月9日，黃昏。】
【當前地點：南都，城南。】
1937年12月。
南都。
這八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顧語楓渾身僵住。
他是高技術特種兵出身，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城破，屠城，三十萬同胞的累累白骨。
「不……「他喉嚨發緊，「不可能……「
【宿主，請冷靜。】機械音繼續，【檢測到大規模武裝衝突正在逼近，建議立即規避。】
幾乎是晶片提示的同時，一陣刺耳的狂笑和絕望的哭喊，順著風灌進了他的耳朵。
顧語楓猛地抬頭。
前方十幾米，一堵斷牆圍出的死胡同里，黑壓壓擠著幾十號人。
胡同口，兩名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正獰笑著架設一挺九二式重機槍。
黑沉沉的槍口，緩緩抬平，對準了人群。
「媽媽……我怕……「一個孩子的哭聲剛起，就被母親死死按進懷裡。
那日本兵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操著蹩腳的中國話，像是在逗弄籠里的耗子：「哭，怎麼不哭了？「
另一個已經把手搭上了扳機。
顧語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想都沒想，手往地上一撐就要起身——掌心卻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槍。
一支鏽跡斑斑的老舊步槍，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攥在了手裡。槍身斑駁，槍托上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單薄的衣衫一陣寒風迎面撲來，隨手抄起地上的一件破棉布軍裝套上。
軍裝燒出了好幾個洞，環顧四周，他身邊除了一把槍什麼都沒有。
【檢測到宿主持有武器：漢陽造88式步槍，使用年份超過二十年，槍機老化嚴重。】晶片飛快給出評估，【另檢測到槍管存在結構性裂紋，發射風險——極高。】
風險極高。
顧語楓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挺即將噴火的重機槍上。
衝過去？徒手？那是送死。
跑？他一個人，跑得過子彈嗎？更何況，胡同里那幾十條人命……
他咬緊了牙關，胸口劇烈起伏。
那島國兵的手指，已經開始收緊。
千鈞一髮之際，顧語楓沒有時間再猶豫。他就地一個翻滾，靠上半截斷牆，將那支漢陽造架了起來。
拉栓。
鏽蝕的槍栓發出艱澀的金屬摩擦聲，一發子彈被推上了膛。
他偏過頭，左眼微眯，簡易的準星越過斷牆，穩穩套住了那名機槍手的腦袋。
得益於特種兵的經歷加上常年的高精度實驗顧語楓的手，異常穩定。
在實驗室，他能在微米級的公差下手不抖。現在，他要賭的，是這把老槍還能不能打響。
「求你了……「他盯著準星里那張獰笑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給我，響一次。「
胡同里，日本兵獰笑著，扣下了扳機。
就是這一刻。
顧語楓猛地扣動了漢陽造的扳機。
「砰——咔嚓！！「
沒有子彈出膛的脆響。
槍膛里炸起一團刺眼的火光，巨大的反衝力順著槍身狠狠炸開！顧語楓悶哼一聲，右手虎口當場被撕裂，鮮血飛濺，整個人被後坐力掀翻出去，重重砸在瓦礫堆上。
耳朵里一片嗡鳴。
他眼睜睜看著那挺九二重機槍噴出了火舌。
「噠噠噠噠——「
人群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悽厲的慘叫瞬間被槍聲撕碎。鮮血濺上斷牆，染紅了那片灰撲撲的天空。
「不……「
顧語楓目眥欲裂，想要爬起來，撕裂的右手卻使不上半點力氣。
那名島國軍機槍手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異動，槍口向這裡調轉過來。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他。
另外兩名端著刺刀的日本兵，也哇哇怪叫著，朝他包抄過來。
死亡，從未離他如此之近。
顧語楓強忍著劇痛，不敢再停留，連滾帶爬地撞向旁邊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砰！「
木門被撞開，他整個人跌進一片漆黑里，又順勢一腳把門帶上。隨手拉過一個鐵皮箱子把門堵上。
定睛觀察，這是一間廢棄的機械修理鋪。
破舊的車床，生鏽的工作檯，牆上掛著一排扳手和銼刀。破碎的窗戶透進冷藍色的月光，照亮了空氣里浮動的塵埃。
門外，刺刀捅門的聲音和日語的怒罵越來越近。
顧語楓背靠著冰冷的牆，大口喘息，鮮血順著右手滴落在地。
【滴。】晶片的聲音再度響起，【正在掃描周邊環境……檢測到可利用工業廢料。】
他下意識抬頭。
牆角，一根鏽跡斑斑的金屬長管靜靜躺著。在晶片的視野里，那根管子被一圈淡藍色的輪廓光籠罩，旁邊浮現出一行小字——
【高碳鋼管，材質達標，可作為槍管基材。】
顧語楓的呼吸，驟然一滯。
門外的怒罵聲已經到了門口，緊接著，「噗「的一聲悶響——
一柄鋒利的刺刀，狠狠捅穿了薄木門！
木屑飛濺中，晶片的提示音冰冷地響起：
【發現可用高碳鋼管。是否開啟半自動步槍逆向工程？】
顧語楓盯著那根管子，又看了眼自己滿是鮮血的手，眼底最後一絲慌亂，徹底褪去。
他伸出手，死死握住了那根冰涼的鋼管。
「開啟。「